夜航船_又见上卜【完结】(41)

  “那叫流体力学。”

  “煮粥煮出流体力学?”

  “粥是非牛顿流体。搅拌速度影响粘度,火候影响糊化程度,水米比例决定最终相态。”余秋邑头也没抬,“你中文系的,不懂。”

  乔一谯确实不懂非牛顿流体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余秋邑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他正要伸手去捏那个弯起来的弧度,门铃响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门铃又响了一声。

  乔一谯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

  外面站着一个男的,看起来三十出头,头发扎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站得笔直,双手交叠,神情端肃得像来谈什么正经大事,但他脚上穿着一双印着卡通柴犬的棉拖鞋,圆乎乎的狗脸随着他轻微的动作晃来晃去。

  乔一谯回头看了余秋邑一眼,把门开了一条缝,那人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抱拳,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古礼。

  “二位道友,在下有事请教。”

  乔一谯靠在门框上没动,余秋邑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粥勺。

  那人保持着抱拳的姿势,目光从乔一谯脸上移到余秋邑脸上,又从余秋邑脸上移回乔一谯脸上。

  “在下观二位居所,连日来灯火通明,直至深夜仍不熄灭,想必定是在修习什么功法。”

  乔一谯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灯开着,确实很亮,他又转回来看着那人,“灯火通明?”

  “正是。”那人把手放下来,往门缝里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在下留意多日了。自太阳风暴以来,全城断电,唯独二位这里,每到入夜便有烛光摇曳,通宵达旦,前几日供电恢复,更是灯亮到后半夜。”

  他顿了顿,用一种“我懂”的眼神看着乔一谯,“在下虽不才,但也读过几本道藏,二位这般昼夜不辍,定是在修炼某种高深功法。敢问道友,修的是哪家法门?”

  乔一谯和余秋邑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这种沉默不是没话说,是太有话说,但每一句都不能说。

  乔一谯用一种非常缓慢的语气开口:“你每天晚上都在观察我们的灯?”

  那人愣了一下,表情从端肃变成不好意思,又从不不好意思变回端肃,“观察谈不上,留意。在下修习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夜深人静时最易入定,但每次刚要入定,就发现楼上烛光摇曳,光影交错,气流涌动——”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画圈的动作,“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在下心想,楼上定有高人在此清修。”

  乔一谯回头看了余秋邑一眼。

  余秋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粥勺,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介于“我想笑”和“我不能笑”之间的微妙平衡。

  他把粥勺放下来,擦了擦手,走过来站在乔一谯身后。

  “所以你觉得我们在修习功法?”余秋邑问。

  那人点头,“难道不是?”

  “为什么一定是功法?不能是别的?”

  那人想了想,表情变得很认真,“别的?深更半夜,烛火通明,不睡觉,不做饭,不洗澡,不看电视,除了修习功法,还能做什么?”

  这一刻,乔一谯脑子里闪过的是——接吻。

  接吻不需要烛火,但有烛火的时候更好看,火苗在墙上投出两个人的影子,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低头看去,余秋邑的睫毛会在脸上投一小片阴影,烛光一晃,那片阴影也跟着晃。

  这些东西没法说。

  余秋邑在他身后开口,“如果我说,我们只是在聊天呢?”

  那人微微一愣,“聊天?”

  “对,聊天,说话。”

  那人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一种更深层的困惑,眉头皱起来,眉心的褶子挤成一个“川”字,“聊天需要通宵达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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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30 “什么时候说要养生了?”

  乔一谯和余秋邑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意识到这事解释不清了,但好像也没必要解释清。

  于是乔一谯靠在门框上,换了一种更放松的姿势。

  “你知道,”他开口,语气变得很慢,像在给一个刚入门的人讲最基础的道理,“聊天和聊天不一样。”

  那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哪里不一样?”

  “普通的聊天,是交换信息,你今天吃了什么,我今天买了什么,这种聊天,聊一会儿就累了。”乔一谯停了一下,往屋里看了一眼,又转回来,“高级的聊天,是交换——”

  他卡了一下,余秋邑在身后接上了。

  “波长。”余秋邑说。

  “波长?”

  “每个人的思维都有特定的振动频率。普通聊天只是在交换内容,频率对不上,聊久了会累,但如果两个人的频率刚好匹配——”余秋邑顿了顿,“就会产生共振。共振的时候,时间感知会被扭曲。”

  那人的眼睛慢慢瞪大了,他往前迈了一步。

  “共振?像音叉那样?”

  余秋邑点头,“像音叉那样,一个振动了,另一个不碰也会跟着振。”

  那人的目光在乔一谯和余秋邑之间来回了一下,“所以你们每天晚上……”

  “共振。”乔一谯接过来,语气笃定,“你看见的烛光摇曳,不是烛光在摇,是我们共振的时候产生的能量场扰动。”

  “能量场扰动。”那人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念得很认真。

  “对。停电的时候能量场最纯净,没有电磁干扰,所以蜡烛的光会跟着我们的频率一起振动。”乔一谯伸手指了指走廊的应急灯,“你看这种灯,频闪严重,能量场是乱的,不适合修炼,所以我们一恢复供电反而要开灯开到后半夜。”

  “为什么?”那人问。

  “因为需要过渡。”余秋邑说。

  乔一谯看了余秋邑一眼,余秋邑没看他,继续对那人说:“从纯净的烛光环境过渡到正常的电磁环境,不能急,要慢慢来,先用白炽灯过渡,白炽灯的光谱连续性好,接近自然光,对能量场的冲击小,等身体适应了,再逐步恢复正常作息。”

  那人的嘴巴微微张开,发髻上的木簪跟着他的表情一起往前倾了一点,“所以你们灯亮到后半夜,是在…过渡?”

  “过渡。”乔一谯点头,“这是一个精密的调谐过程,急不得。”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应急灯嗡嗡响着,那人站在白光下,脸上的表情经历了困惑、将信将疑、若有所思、恍然大悟四个阶段。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把双手重新抱在胸前,郑重地点了点头,“二位道友所言极是,在下受教了。”

  乔一谯和余秋邑同时微微点头,表情肃穆,像两位高人在接受弟子的礼拜。

  那人又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等他们再说点什么,但乔一谯只是含笑不语,余秋邑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

  “那在下就不打扰了,二位道友继续共振。”那人往后退了一步,行了一个告退的礼,柴犬拖鞋啪嗒啪嗒地往楼梯口走。

  乔一谯把门关上,余秋邑从厨房端出两碗粥,放在桌上。

  “他信了?”余秋邑坐下,拿起勺子。

  “信了。”乔一谯也坐下。

  余秋邑低头喝粥,喝了两口,抬起头重复了一遍,“过渡。”

  “精密的调谐过程。”乔一谯接上。

  两个人对视一眼。余秋邑的嘴角动了一下,乔一谯先笑出了声,余秋邑没忍住也笑了。

  太阳风暴的影响一天比一天小。

  第十三天,机场宣布全面开放。

  第十五天,他们收到了航班确认通知——后天下午,联众国航空,直飞北宸。

  临走前的晚上,余秋邑站在窗边看楼下那株银杏,那团灰绿色的小冬芽还在,比前几天又大了一点,绒绒的,像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

  “明年春天,”乔一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它会长叶子的。”

  第二天下午,他们站在机场出发大厅。乔一谯手里拿着两张登机牌,“走了。”

  余秋邑点头,跟着他往安检口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出发大厅。

  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拿着咖啡,打着电话,有人在笑,有人在跑,有人在拥抱,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什么?”乔一谯问。

  余秋邑转回头,又摇摇头。

  “走了,回家。”乔一谯说。

  余秋邑跟上他,过了安检,找到登机口,排队,检票,走过廊桥。

  飞机上的座位靠窗,余秋邑坐进去,把安全带扣好,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和那张船票,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飞机滑行,加速,起飞。

  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楼变成点,路变成线,海变成一整片蓝。

  余秋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蓝慢慢变淡,变成云,变成白。

  他转过头看坐在他旁边的乔一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眼尾那颗小痣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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