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_又见上卜【完结】(17)

  七年前的事,七年来的事,以后的事。

  他想起福利院那棵梧桐树,想起离开那天没人送他,想起后来一个人扛过的那些日子,然后他想起乔一谯说的话。

  “等治好了,我们回来,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

  他这辈子,从来不知道好好过日子是什么滋味。

  他转头,看着旁边睡着的人,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但那个轮廓,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余秋邑轻轻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柔软。

  乔一谯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动都没动,伸手把他的手握住,拉进被子里。

  “睡。”他闭着眼睛说。

  “你没睡?”

  “睡了,被你摸醒了。”

  余秋邑:“……”

  乔一谯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亮的。

  “想什么呢?”

  “在想…万一治不好,我死在那边,你怎么办?”

  “余秋邑,你知道我这辈子最遗憾的是什么吗?”

  余秋邑摇头。

  “是我妈走的时候,我没在。”他顿了顿,“她那会儿在医院,我在学校,等我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余秋邑的心揪了一下。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陪她最后一程。所以你别问我怎么办,你让我陪着就行,最后那天,也让我陪着。”

  余秋邑往乔一谯那边靠了靠,靠进他怀里。

  “好。”他说。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去机场。

  周明睿开车来接,方觉也来了,说要送。

  车上很安静,谁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机场,办完托运,过安检的时候,方觉忽然叫住余秋邑。

  “那个……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反正你活着回来。”

  余秋邑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方觉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行了,走吧。”

  余秋邑转身,和乔一谯一起走进安检口,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方觉还站在原地,看着他这边,见他回头,方觉冲他挥了挥手,余秋邑也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飞机起飞的时候,余秋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忽然有一点恍惚。

  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几年,离开过两次。

  第一次是一个人,带着一张诊断书,不知道能不能活,这次是两个人,带着一张船票,去求一个活的机会。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那座城市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云层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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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13 “我等你。”

  洛城的太阳比北宸烈。

  余秋邑走出机场的时候,被晃得眯起眼睛,乔一谯在旁边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肩上。

  “先去医院附近住下,明天去见林怀安。”

  余秋邑点了点头,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把他折腾得浑身发虚,脚下发飘,每一步都踩不实,但他没吭声,只是跟着乔一谯默默上了出租车。

  车窗外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文字,陌生的人,余秋邑看着那些飞快掠过的风景,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他这辈子,最远去过隔壁省。

  那是七年前,他离开乔一谯之后,随便上了一趟火车,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下车,租了一间地下室,开始新的生活。

  现在他在地球的另一边,为了活命。

  乔一谯订的是一家离医院不远的公寓,两室一厅,带厨房。他说住酒店不方便,做饭什么的都不行。

  余秋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临时的“家”,有点恍惚。

  “想什么呢?”乔一谯从身后走过来。

  “想……你什么时候订的?”

  “决定来那天。”

  余秋邑转头看他,乔一谯一脸理所当然,“总不能让你住酒店吧,得做饭,得休息,得有个像样的地方待着。”

  “乔一谯,谢谢。”

  “谢什么谢,去睡会儿,时差倒过来再说。”

  余秋邑确实累了,他躺在床上,阖上双眼,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梦里纷乱芜杂,晃过福利院盛夏遮天的梧桐树影,掠过深夜便利店冷白的灯光,最后定格在乔一谯的脸上。

  青年轮廓清晰利落,眉骨锋利,鼻梁挺直,一双眼瞳黑亮深邃,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是他记了无数遍的模样。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起身走出房间,看见乔一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电脑在忙什么。

  听见动静,乔一谯抬头。

  “醒了?饿不饿?”

  余秋邑摇头,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你在干嘛?”

  “查林怀安的资料。”乔一谯把电脑往他这边偏了偏,“这人挺有意思,哈佛的,做了二十年神经外科,专门研究脑干区域的肿瘤,论文发了三十多篇,手术做了快一千台,成功率比同行高不少。”

  余秋邑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头有点晕。

  “看得懂吗?”乔一谯问。

  “看不懂。”

  “那我给你翻译。”

  于是乔一谯真的开始翻译,指着屏幕上的文字,一条一条讲给他听,什么手术入路,什么功能区保护,什么术后并发症概率。

  余秋邑听着听着,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这几天。”

  余秋邑有些失神。

  这几天。

  从知道他要手术到现在,也就几天时间,这个人去学了这些。

  “乔一谯……”

  “别说话。”乔一谯打断他,“听我讲完。”

  他继续讲,讲得很认真,偶尔遇到不认识的词就查一下手机,查完了继续讲。

  余秋邑看着他在台灯光下的侧脸,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认真查资料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外面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灯光,但身边这个人,是他最熟悉的。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医院。

  林怀安的诊室在神经外科那一层,门口等着很多人,各种肤色,各种年龄。有的坐着轮椅,有的被家属扶着,有的自己站着,表情都差不多,带着希望,又带着恐惧。

  余秋邑坐在候诊区看着那些人。乔一谯去办手续,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表格。

  “填一下。”

  余秋邑接过来,开始填。

  姓名,年龄,病史,手术史,用药情况……

  填到最后一项的时候,他停住了。

  “预期目标”。

  他握着笔,看着那四个字,半天没动。

  乔一谯凑过来看了一眼,“想写什么写什么。”

  余秋邑想了想,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再活几年。

  余秋邑把表格递给护士,又一起等了两个小时,终于轮到他们。

  林怀安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放下片子看着余秋邑,“你知道你的情况吗?”

  余秋邑点头。

  林怀安又看向乔一谯,“你是?”

  “他男朋友。”

  林怀安眉梢轻轻挑了一下,没接话,只转回头继续说:“位置不太好,挨着脑干,周围全是关键功能区,手术风险特别大,就算顺利做完,后遗症也躲不开——失语、偏瘫、认知出问题,都有可能。”

  余秋邑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指尖悄悄蜷了蜷。

  林怀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要是不做手术,你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乔一谯喉结一滚,立刻追问:“还有多久?”

  “大概一年。”

  乔一谯攥着椅子扶手的手猛地收紧,掌心都沁出了汗。

  余秋邑抬眼望着他紧绷的侧脸,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又酸又闷。

  他不怕自己走,可他舍不得看乔一谯这么难受。

  林怀安扫了他俩一眼,眼神里有一点复杂。

  “手术我可以做,但我要提醒你,成功率不到四成,而且就算成功了,恢复期也会很长,至少半年,这半年你会比较痛苦,需要人二十四小时照顾。”他话锋一转,视线直直钉进余秋邑眼里,“你确定要冒这个险?”

  余秋邑开口:“我想活。”

  林怀安没再多废话,点点头,“行,那准备住院吧,后天手术。”

  走出诊室,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余秋邑只觉得双腿像踩在棉花上,一步都挪不动,他靠着墙滑坐下去,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才勉强撑住没瘫倒。

  乔一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发紧,“余秋邑?你怎么样?”

  余秋邑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连唇色都褪尽了,他扯了扯嘴角,“没事,就是腿软,没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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