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侠客是锐利的鲜活的,然后又是忧郁的沉闷的,最后又变成了坚定的沉稳的。
电影还未收场。侠客在泛着雾气的浩荡湖面上,轻盈得像蜻蜓一般翩然而过,他还没有停下的脚步不知道又会再走向哪里。
钟遇安咔擦咔擦地啃了很久爆米花,终于肯让自己的嘴歇一会。
他凑近黎卓,轻声说:“好理想化的故事啊。”
“嗯。”黎卓笑了笑,眼睛不曾从大银幕上离开视线,“励志片嘛,造梦的电影。”
钟遇安拿起已经凉了的奶茶喝了一口。是一直以来他习惯点的三分糖。
“上次你那个朋友一杰,大谈你的梦想,所以你的梦想是什么?”钟遇安把自己在那天的疑惑问了出来。
推测是不难推测的,但他想听黎卓自己说。
“我的故事很无聊,不值得牺牲电影的时间。”黎卓的第一反应是绕过这个话题。
他的意思很明确,咸丰年前的事,说来又有什么意义。
电影里的侠客曾经大言不惭要拯救苍生,如今却不会把这些话挂在嘴边。对侠客来说是行动大于言语,而对黎卓来说则是梦想似乎变成了一件羞于启齿的事。
“怎么会?”钟遇安惊奇地说,“活的是自己的生活,为什么那些虚构的东西会比你更重要?”
黎卓瞪着眼睛,盯着侠客端起一坛竹叶青酒,豪迈地仰头灌入嘴中。那动作和他初出茅庐第一次去酒肆的动作无异。
黎卓的嘴唇动了动,掩盖情绪似的看了眼手机时间。电影快结束了。
他的声音在电影台词和背景音乐之间小声得几乎听不见。
“我以前念的是师范类的大学和专业,很自然地就想去当个老师……”黎卓顿了顿,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在给自己找理由。
黎卓在朋友家人面前说话真假掺半,可能是电影院昏暗的环境,即使赤诚地袒露也似乎可以被遮掩。
“其实我在高中的时候有一个很好的老师,姓刘,当时是因为她,我才有了读师范做老师的想法。她让我意识到老师这个职业对人的塑造。”黎卓重新开始讲述,“我进入了理想主义编织的谎话……也不是谎话,只是我太过自我,以为我能够是那个雕刻的人。直到我实习、工作,实实在在进入了这个行业。”
他和钟遇安说了一些以往工作上的事,繁多的课业、充满压力和竞争的工作环境、顽劣或者愚钝的学生,他说每一样都不是什么很大的事,但足够消磨热情。
电影院昏暗,荧幕上演员的表演已经吸引不了他们的注意力,电影放映的唯一作用就是荧幕上的光可以照亮观看者的表情。
钟遇安一直看着黎卓。但袒露内心是有耻感的,黎卓始终在回避钟遇安的视线。
黎卓说到这里,其实也只是有些控制不住流露出来的烦闷,但很快钟遇安看见黎卓蹙着的眉头一下就松开了,那些烦闷变成了死水般的平静。
黎卓说:“我其实可以承受这个职业无聊的部分。但最后让我受不了的是,我承受了这么多,却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课业是恒定的,优绩主义在许多人心里根深蒂固,甚至他软弱得无法撼动学生的想法。
那坚持是必要的吗?
他试图代入当初刘老师的角色,揣摩她是如何消解这种无力感,但他发现自己甚至已经忘记了那个老师长什么样做过什么事,只记住她是时刻目光灼灼的。
黎卓想到这里,确定的是一个有知识而没有斗志的老师是不必要的。
钟遇安觉得这个时候其实需要给气馁的人的只是一个拥抱。
原来黎卓眼里的不是平静,是挫败,是放弃,是对自己的绝望。
他伸手搂了下黎卓,不带有任何私心,“我之前说的还是作数的。我希望你可以追求你想追求的。”
黎卓看向他。
钟遇安的微笑才算得上是平静,“就算最后你也还是对我没有感觉,我们也还是朋友。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你怀疑自己的时候,记得我还在支持你。”
第13章 出行
离开电影院的时候两个人都很自然地开始讨论剧情,刚刚那些推心置腹的谈话好像没有存在过。
黎卓觉得不提也好,反复承认自己的失败和软弱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电影快结束那段两人都没仔细看,黎卓上网找了下解说。
博主标了剧透预警,从故事的最初开始说起。
钟遇安着急地让他别玩手机,陪他去逛街买衣服。
“夏天快到了,我要买夏装了。”他理直气壮,也不管今天才冻得快感冒。
快消轻奢运动品牌,钟遇安说要把这一层的服饰店全部逛完。黎卓打了个哈欠,感觉很有压力。
钟遇安把衣服一时往自己身上比,一时又往黎卓身上比。
他有些沉浸在这种慢节奏的相处中了。
黎卓不知道钟遇安是不是也想给他买衣服,又担心自己自作多情,手上拿了四五件衣服还没开口。
“那件好看吗?”钟遇安眼睛一亮,指向促销区的一件薄夹克。
刚刚的确是冷到了,他也不为难自己,穿个外套总比硬扛要好。
“好看。”黎卓点点头。闪闪亮亮的大翅膀图案,看着很有气场也很有精神,适合钟遇安的。
刚刚钟遇安没看过标签,来到促销区就必须翻出标签看看了,“哇,便宜了一百块这么多!”
黎卓觉得这九折出现在促销区有点德不配位了,奈何钟遇安高兴。
钟遇安挑了个合适的尺码穿上试了试,刚想照个镜子,结果往旁边一看,就看见哑光无亮片黑色版的同款非常低调地挂在旁边。
好好好!天选情侣款!
他把身上的脱了,美滋滋地又拿了件黑色的径直走向收银台。
他是恨不得让黎卓也立马穿上,但也隐约预见到黎卓不会接受这个提议。
没关系,能收下也可以。他想。
钟遇安拿着去结账,又让店员把黎卓的和他的分开装。
“什么意思?”黎卓没有放下手里的衣服。
“给你买的啊。”钟遇安理直气壮地说。
“不是……”
钟遇安没等他说完就把他手里那几件抢过来,和黑色那件一起放在结账台上,“你不喜欢就拿来卖二手吧。”
店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观鼻鼻观心地埋头结账剪标。
黎卓都来不及阻拦店员扫码的动作,叹了口气,“我不是不喜欢,我是……”
他是不想接受钟遇安的礼物,不是因为个人喜好看不上这些衣服。
一件衣服少的几百,多的上千,黎卓实在受不起。
钟遇安当听不见,拿起剪了防盗标的那件闪亮亮外套,“这个不用装起来了,我直接穿了。”
“好的,那其他衣服我为你打包好先。”店员拿出两个大袋子快速打包。
“待会儿去下一个店。”钟遇安郑重宣布,“我还想买鞋。”
黎卓沉默地从店员手里接过两个袋子。他觉得自己不准备和人家谈恋爱还在拉扯就已经很不对了,怎么还能享受人家这种带有目的性的花销?
就算只是做朋友,也不是这么做的。
黎卓觉得可能是自己一直以来的态度太暧昧不清了。
他不太高兴地看着钟遇安,“我不喜欢这样,你胡乱在我身上花钱,我觉得压力很大。这些衣服我也不需要,你拿回去吧。”
“怎么会呢?”钟遇安咬了咬唇,“你别放在心上,反正钱都是要花的,我觉得花在你身上很有意义……”
“我不想接受。我不准备回报,自然也不会接受。”黎卓板着脸说。
“……”钟遇安逼着自己那个已经很久没用过的脑子转起来。什么挟恩图报?黎卓似乎油盐不进,不接受新的,只弥补旧的。
买东西上面说得不太愉快,他们也没再逛什么,随便吃了点被小少爷挑刺一万遍的火锅就回去了。
倒是黎卓觉得这种店才是他消费的,自在了许多。反正衣服他不会收,他也不跟钟遇安掰扯刚刚的事了。
钟遇安这一天以自己提了两大袋衣服回家为结尾。
他久不出门,体力有所下降,十点多躺在床上已经很明显感觉到身体的疲惫。
好巧不巧陈瑛打电话叫他这个“大忙人”出来玩。
他实在是没精力,拒绝得很干脆。
他的生活很乏味,没事干只能睡觉。但现在睡觉的话作息太阳间了,他还没那么快能睡着。
他调高了些空调的温度,让自己颓废无聊的生活更舒服些。
天气预报说过几天才升温,正好是清明节时。
今天黎卓跟他提了请假。
清明节要追思故人,顺便踏青。黎卓要请假就是因为要回老家拜山。
“我排班排到节前一天,到时候可以休两天,清明我要回家拜山,所以那两天也不过去你那里了。”黎卓当时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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