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谕还挺凶的。
他都好久没对陈舷这么凶了,上次对他这么凶,还是十四五岁他俩刚搬到一起去住那会儿。
小吃街上,人声鼎沸。
太阳落山,夜幕渐渐四合。到了做晚饭的时间,超市里的人越来越多,头顶上放着的喊什么菜打几折的声音都越来越响。
“注意脚下,谢谢光临,意昂超市祝您天天开心”
自动门打开来,伴着这段广播声,方谕拉着陈舷出了超市。
迎面走来一家三口,他们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和他们擦肩而过。
陈舷却苦着脸,跟方谕沉默了一路。
方谕还在生气。
“真是,自己什么身体自己不知道。”
走出超市好些,方谕才愤愤地说了一句。
陈舷一跳,跳到马路牙子上,踮着脚,踩着窄窄的马路牙子走,像走平衡木似的。
他偏头看看方谕,就见他脸上仍然阴云密布,眉头紧蹙,一脸怨气。
都气成这样了,方谕却还在旁边伸着手,半扶着他,怕他摔倒。
方谕继续说:“路边摊怎么能吃?你知道他们为了图便宜、图好吃,用的都是什么吗?你那个胃受得了地沟油吗,你知道他们的调味料里都加了什么吗?”
“你想吃你告诉我,我在家里给你做狼牙土豆,比外头不知道好多少!”
“我又没有不让你吃……”方谕越说越生气,“为什么非得跑出来偷吃?”
“好好,我知道啦……”陈舷赔着笑说,“我错了,小鱼,哥真知道错了,今天实在是没忍住。别生气了,好不好?”
方谕看了他一眼,本就蹙着的眉头突然皱得更深了。
“别嬉皮笑脸的。”他说。
陈舷:“……”
“回去写保证书。”方谕又说。
“保证什么?”
方谕看了他脚底下一眼:“你先下来。”
“又不碍事,你说呗。”陈舷继续伸着双臂在马路牙子上晃晃悠悠地走。
“你下来……”方谕又重复了一遍,“我要生气了。”
陈舷身形一顿,乖乖下来了。
他乖乖把手往身后一背,像上学那会儿上课睡觉被老师点起来似的,缩着脖子低着脑袋,乖得不行。
他看起来是真的知错了,乖头乖脑的,像他养的那只小伯恩山。
方谕叹了口气,一时间又跟他生不起来什么气。
他说:“回去写保证书,这辈子不吃路边摊。”
“什么!?”
陈舷猛地抬头,大叫一声,一下子脸色骤变:“一辈子!?一辈子太长了吧!不是说好了,养好胃之后可以适当吃点想吃的吗!你说话不算话啊!”
“那也没让你乱吃路边摊。”方谕说,“你当然能吃想吃的,可我今天要是没逮着你,你得吃整整一碗一碗狼牙土豆!谁知道那东西用什么油炸的,你身体本来就不好,万一后面又胃炎了怎么办?”
一说胃炎,陈舷喉头一哽,顿时想起住院时受的罪。
他撇撇嘴,又站了回去,缩着脖子当鹌鹑,不吭声了。
方谕又叹了口气。
“算我求你了,行不行?”方谕说,“你要长命百岁的,要活久一点。”
陈舷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想吃那些,我也知道路边摊好吃。”他说,“我可以在家里给你做平替,你想吃什么,都可以跟我说……你想要什么都跟我说,我都会想办法,你不要出来偷吃。”
“你得好好养胃啊,不能再生病了。”
陈舷转身,沉默地把手插进上衣口袋里,又不死心地跳上马路牙子,继续沉默地走独木桥似的走路。
“下来走……”方谕说,“听话,别摔了。”
陈舷顿在那儿,沉默了会儿,乖乖地走了下来,站在原地不动了。
方谕走过去,一看他,才看见他眼眶突然红了,耸着肩膀站在那儿,不吭声地掉了两滴泪。
方谕愣住了。
“怎……”
“对不起。”
“……”
“我错了……”他吸了口气,“对不起,真的。”
方谕沉默。
“我以后不吃了……”陈舷红着眼睛抬头看他,“对不起。”
夜风吹过,一阵一阵吹动衣发。
行人车子都从身旁路过,方谕叹了口气,走过去抱他,在他后背上拍了几下,又搓搓他的肩膀,亲亲他的发旋。
“没事,只吃了一次,又没吃几口……”方谕说,“是我话说重了,我的错。我是怕你有事。”
陈舷把脑袋靠在他胳膊上,闷闷点了点头。
“回家吧,好不好?”方谕说。
陈舷又闷闷点点头。
方谕拉起他的手,回家去了。
回家之后,方谕就去做饭,边做饭又边想着刚刚的事。
他边忙活边反省陈舷那双突然红了的眼睛,不停地在他眼前闪过去。
行了,方谕忘不掉他那双忧郁的眼睛了。
哎……
方谕还是觉得自己话说得有点重。
想着想着,方谕泡好了蜂蜜水,也煮好了饭。他关掉抽油烟机,走出厨房,喊了声陈舷,叫他来吃饭。
陈舷应了声,居然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方谕愣了愣,把菜端上了桌子,他讶异陈舷居然进了厨房。
陈舷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张纸。方谕把手往围裙上抹了两下,接过来一看。
是张保证书陈舷还真的写了保证书。
他的字写得还是不好看,但工工整整写了几行。
第一,保证以后不吃路边摊。
第二,保证会活久一点,长命百岁。
最底下是他的签名,还有画押的红手印。
“我会活久一点的。”陈舷闷声说。
方谕抬头,看见陈舷眼睛还有点红,亮晶晶的。
陈舷伸手过来,把他抱住,脸闷在他怀里:“对不起。”
“我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陈舷嘟囔着,把他抱紧,“今天就是想吃路边摊……我知道你不会同意,但就是想吃……我不该吃的,我现在知道的,我很后悔的,对不起。”
方谕伸手,把那张保证书折好,放进自己兜里,又摸摸陈舷的脑袋。
“不用对不起……”他说,“偷吃一次而已,又不是什么罪大恶极杀人放火的事。你的胃好很多了,吃这么一次可以的,我是气你不跟我打招呼就去乱吃,还吃这么对胃不好的东西。”
“你肠胃脆弱,医生虽然说没有癌变,没有复发,不用担心,但这种油炸食品,对你肯定不好。”
方谕说,“我怕你胃疼。以后注意点就好了,别太自责,你就当我跟你拌嘴了一次。”
方谕又把手往围裙上干净的地方抹了几下,才伸手去捧起他的脸。陈舷的脸都红红的,不知怎么,又哭了。
“别哭了……”方谕抹掉他的泪,“我爱你,别哭了,这不是什么大事。”
陈舷哽咽两声。
方谕拉着他坐下,哄他吃饭。陈舷擦擦泪,坐下,红着眼睛吃了一碗饭和半盆法式苹果炖鸡。
方谕看着他吃饭,心里暗暗叹了几声,心说陈舷情绪还是不太稳定,一点小事都会把它不停地灾难化。
这也难怪,毕竟有着那些事。如今看着再没事,伤疤也在那儿。
方谕伸手抽了几张纸巾,给陈舷擦了眼泪。陈舷还是不太高兴,低着头小口小口吃着饭,啃鸡肉,一脸闷闷不乐。
“你先吃……”方谕收回手,“我去拿个东西。”
陈舷点点头。
方谕起身走了,陈舷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吃了会儿饭。片刻,方谕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走回餐桌前,把手里的纸递给陈舷。
陈舷一愣:“给我?什么?”
方谕说:“打开就知道了。”
陈舷懵懵地把东西接过来,展开一看,愣住了。
保证书。
也是一张保证书。
上面字迹清秀,比陈舷的那份工整,还规矩地写了甲方乙方。
一、甲方永远爱乙方。
二、甲方归乙方所有。
下面甲方那栏,是方谕的签字、画押,红色的指纹手指印,像裂成了一瓣一瓣的心脏。
乙方那边空着,像在等陈舷签上字。
陈舷愣了会儿,忽然心口一松。他抬头,望了眼方谕,噗嗤笑了出来。
“真的?”他说。
“真的……”方谕说,“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儿啊。”
那倒也是。
陈舷笑着,把保证书收了起来。
他忽然也觉得这保证书上写的是废话,这两点方谕光说都说了好几次。
可他攥着纸,没来由地手心里发热陈舷想了想,忽然明白了,是人说的语句太空虚,说过之后就随风飘走,回音都不会响很久。
但纸笔文字是实打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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