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他走远,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应春和?你是应春和吧?”
应春和的脚步微顿,疑惑地回过头去,在与其四目相对的刹那明白了那种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她那双温柔的眼眸与任惟如出一辙。
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应春和提着垃圾袋的手紧了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先礼貌地道了句:“阿姨好。”
陶碧莹来之前做了心理建设,但是没想过会更早一步撞见下楼的应春和,略有犹豫地发问:“你们现在是,住一起了?”
应春和不清楚陶碧莹今天来是想做什么,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么一句,但他手机没带在身上无法联系任惟,只好谨慎地“嗯”了一声。
他的戒备太明显,陶碧莹不会没瞧出来,柔声道:“你别误会,阿姨不是来赶你走的。”
应春和皱了下眉,坚定地回驳:“您也赶不走。”
陶碧莹被他的回答一惊,随即有些无奈地弯了下唇,笑容苦涩:“你说的对,你和小惟的事我现在已经管不了了。”
“那您今天来……”
“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跟我?”应春和不认为自己同任惟家里的人有什么好聊的。
但陶碧莹很坚持:“我过来的时候看见附近有个便利店,我们可以去店里坐着聊一会儿。”
此举无非是让应春和放心,便利店不仅经常会有顾客进出,店员守店,还有监控录像,不用担心她会对应春和做什么。
应春和到底同意下来。
坐在便利店后,陶碧莹要了杯热咖啡,但只喝了一口就没再喝,只是捧在手上暖手。
她喝惯了进口咖啡豆现磨冲调的咖啡,太次的咖啡实在入不了口,但她确实需要咖啡因来提提神,才好将与应春和的对话进行下去。
应春和给自己接了杯热水,在心里猜测陶碧莹究竟要说些什么,但实在没什么头绪,还没想多久便听到一旁的人开口了。
陶碧莹的声音温润,语气也很和缓,并不让人讨厌,说的是:“我想,我应该先跟你说声对不起。当年的事,我实在太想保护小惟,才不得已犯了错。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弥补你的机会。”
“用什么弥补?”应春和平静地看着她,话也说得不紧不慢,“钱吗?我以前没要过,现在也不会要。”
陶碧莹的手捏紧了掌心的纸杯,眼眶隐隐地泛起了红:“我当时只是想让你跟小惟分手,却没想过会闹得那么严重。”
她想要应春和与任惟分手不假,想要应春和离开北京也不假,却没有想过要废了人的手,毁了人的画展,但是显然,无论她的出发点如何,结果已经明确发生且不可挽回了,沉重的罪孽如山一般压在了她的身上,无从辩驳。
在决心与任惟重归于好时,应春和就已经放弃了对过往之事的追究,如此一来,那些缘由便也不再要紧。
他将目光收回来,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算了,阿姨,已经过去很久了。”
陶碧莹却显然没能被这句话宽慰到,垂着眼睛缓缓继续说:“你不知道,小惟这孩子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他小的时候不好带,光是一个月我就给他换了七个保姆,怕他磕着,也怕他碰着,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不给他的。只是我和他爸爸工作都很忙,没那么多时间陪在他身边,我总想着等他大一点就好了,我就没有那么忙了,能有更多的时间照顾他。”
说到这里,陶碧莹稍稍停顿片刻,似乎有些哽咽,喝了口咖啡才慢慢继续说下去:“可小孩子实在长得太快,我以为没有多长时间,但是一转头,他已经长很大了,有了自己的思想,也跟我们父母不亲了。”
陶碧莹工作忙碌的时候挂断过很多次幼子打来的电话,只因她知道那边想说的无非只是一句“妈妈我很想你”,这样的话没有眼前几百万、几千万的生意重要,过会儿再听也无妨。
但她却没有想过,尽管那样的电话意图简单,次数频繁,可当她挂的次数多了,以后就再也接不到了。
她与任惟的母子情分不是一开始就错失的,是从她错过任惟第一次学会走路,第一次学会说话,第一次学会自己吃饭这样那样的微小时刻才渐行渐远,以至如今的遥隔万里。
“你们的事,我一开始确实不同意,但没想过真的要阻拦什么。”
陶碧莹好似又回到那个天阴沉沉的下午,富丽堂皇的大房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失控暴怒的丈夫,受痛跪地的儿子和歇斯底里的自己,好似一出始终放映不完的荒诞喜剧。
她眨了眨眼睛,声音带着被烫伤般的灼痛感:“可我实在没办法看着小惟在我面前受苦,他从来没有流过那么多血,受过那么重的伤。我知道找人将你逼走很过分,小惟以后也肯定会恨我,但我当时没办法了。我阻止不了他爸爸,我宁愿是打在我的身上,也好过是打在他的身上。”
便利店里暖气充足,手中的热水也还有温度,应春和却感到一阵无形的凉意,大脑将所有的事飞快连在一起想了一遍,从而得出被任惟小心隐瞒的一角真相。
任惟因为不愿分手被父亲责罚,在看到自己受伤后才终于同意分手,此后又被家里人强行送往美国。
就像他之前瞒着任惟不将那些受过的委屈与伤痛告诉对方一样,任惟同样也瞒着他。
他们连在这样的事情上都心有灵犀般默契,怕对方难受自责,从而选择把所有苦痛都往肚子里咽。
傻子似的。
“阿姨,其实任惟很爱您。”应春和轻声道,“他跟我说过,出车祸以后,您是唯一一个去美国看望他的亲人,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有机会跟您在一起那么长时间。”
陶碧莹的眼睫一颤,回忆了一下在美国的那段时间其实也不过短暂的一个月,没想到却已经是她与任惟相处最长的一段时光。
“您或许知道,我的父母已经离开人世很久了,但他们在世的时候从没有缺少对我的关怀,正因此我才能有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勇气。任惟与我不同,他活了这么些年,却鲜少得到来自亲人的关心、支持与陪伴。常人都说,父母对孩子的爱是无私的,我却觉得不是,大部分父母对孩子的爱都有条件,明码标价,考试要考多少名,要上什么样的大学,要有什么样的工作,而孩子对父母的爱才是真的无条件,真的不求回报,被忽视多年,偶然的一次陪伴与关心就能让他惦记难忘,不计前嫌。”
应春和最后看向陶碧莹,语气不卑不亢,眼神平和却有力量,“我想,从始至终您需要的都不是我的原谅,而是任惟的。”
第93章 番外·雪、虫子与蜜罐
刚打开家门,应春和就看见站在玄关准备换鞋的任惟,看样子似乎打算出门。
应春和的动作不由得一顿:“你要去哪?”
任惟听见门响就停下了换鞋的动作,眼皮抬起来,用略微担心的目光看向应春和,口中抱怨:“你去哪了,去这么久?手机也不带,我一洗完澡出来就没见着人了,刚想去找你。”
这样的任惟看起来就像只分离焦虑症很严重的狗狗,要时时刻刻粘着人才行,一会儿见不到就焦虑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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