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道：“生灵之苦，莫过如此。”
这边正聊着，黄龙真人驾云自西南方向匆匆飞来，还没进门就高呼一声：“平安！陛下！大事不好！”
众仙变了面色，连忙起身看向黄龙真人。
尤其是附近偷偷观察此处的人族炼气士，他们刚经历了东洲灾祸、北洲天奴、西洲大战，现在听到‘大事不好’这四个字，难免有些反应激烈，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发生。
怎料，黄龙真人快声道：
“圣母宫右侍首已被厄难尊者招揽了，厄难尊者又增一员猛将！”
众炼气士同时松了口气。
李平安笑道：“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不好，师叔过来坐吧。”
“这还不算大事啊……哦，咳。”
黄龙真人目光撇到了石矶，立刻挺直腰杆、摆出高人模样，顺便用出了自己的男低音，沉声道：
“石矶师妹也在这，别来无恙。”
一袭鱼尾裙、盘起云鬓的石矶起身对黄龙微微欠身，柔声道：“有劳师兄挂念，倒也没什么风波，平白跟着各位师兄师姐混了些功德哩。”
黄龙真人拱了拱手，目中只有卿卿。
石矶抬手抚过耳旁的一缕青丝，低头抿嘴轻笑。
琼霄仙子、龟灵灵同时歪头，看看黄龙、看看石矶，随后各自啧了声。
龟灵灵趴在桌边嘀咕道：“哎呀呀，阐教仙现在都快打到我们金鳌岛了呀。”
琼霄仙子双手托着下巴，小声纠正：“关金鳌岛啥事呀，我看是阐教仙马上就要打进骷髅山了呢！”
石矶却也非什么娇羞少女，闻言轻哼道：“两位师姐若再这般调侃，我可就去大师兄和云霄师姐那里告状了！”
龟灵灵哼道：“我会怕大师兄？咱现在可是天庭保安队长！”
琼霄仙子却是立刻端坐，忙道：“刚才不过是玩笑之语，师妹莫往心里去。”
李平安：……
好家伙，截教内部的仙子地位一目了然。
黄龙真人还算靠谱，将话题拉回正事。
“这右侍首之事，咱们不管吗？”
“师叔坐，”李平安拍了拍身旁的板凳，笑道，“此事要管也不是我们来管，稍后将消息送去圣母宫和轩辕宫就足够了。”
“为何？”黄龙真人道，“他们之前可是想刺杀你。”
李平安给黄龙真人斟酒添菜，温声道：
“如果是论私人恩怨，这右侍首对我有杀意且付诸行动，自是我的生死仇敌。
“可一来，她这般高手只要往混沌海中一躲，谁也寻不到她；
“二来，现在是最敏感的时刻，人族虽胜却付出了惨重代价，天庭跟人族约好共治西洲，已是让不少大臣不满，尽量还是不要干预人族之事，让他们自己处置。
“三来，圣母宫最重荣誉，现在最想抹掉污名、除掉右侍首的势力，非她们莫属，根本不用我们出手。”
黄龙真人面露恍然，笑道：“当天帝要考虑的事还真多啊。”
“也是被一步步推到了如今这般境地。”
李平安扭头看向窗外，目之所及是东海的万里碧波。
他心有感悟，缓声道：“师父、师叔，各位继续在此用膳，我去东洲中段走走，炼心修行。”
“去吧。”
清素清冷的嗓音多了几分关切：
“不必担心其他事，为师自会替你摆平。”
李平安含笑点头，心底却是有点犯嘀咕，不知师父大人只是随便说说，还是真的会去做什么。
……
混沌海，紫霄宫。
端坐在六根光柱前的魁梧老道，慢条斯理地摆弄着一只玉壶，用一杆极细的刻刀，在玉壶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又一抹老道虚影出现在魁梧老道身旁，却是身着灰袍的太清老子。
“老师。”
“嗯？这么快就结束了？”
鸿钧抬眼看向太清，笑道：“恭喜道友，迈入天道圣人之境。”
“枷锁罢了。”
太清坐在矮桌对面，随手拂过，上面出现了棋盘，自顾自地拿出了黑白子。
鸿钧无奈道：“又下不过你。”
太清挤了个难看的微笑，已是将棋盒递了过去。
鸿钧只得放下手中玉壶与刻刀，捏起棋子，与太清对弈。
只是几颗棋子落下，两股晦涩的道韵就在棋盘弥漫开来，其上似有无穷幻境，二者每走一步棋，就似经历了万千变化。
鸿钧突然道：“那对父子已得长生了。”
太清略微颔首：“本无阻碍。”
鸿钧略带玩味地道：“你就不怕，千年后回去，洪荒已经变了一副模样？”
“老师困六教主千年，必是有所用意。”
“其实没什么特殊用意。”
鸿钧笑道：
“你们六个实力相差太多，得了鸿蒙紫气只是确立了与洪荒天地本源的关联，还需要足够的灵力注入，才可让你们成圣。
“若是在我合道的情况下，只需让你们走个过场，降下无边功德，以功德化灵力，就可助你们迈入天道圣人境。
“但如今，天道还没发展到可以随意降功德的程度，只能用这种方法，采混沌灵气、为你们塑造圣躯了。
“这里离着主天地不远，还在天道可影响的边缘。”
太清略微颔首：“老师当真无算计？”
“唯一算计不过是为不沾因果。”
鸿钧叹了口气：
“你非我，不知我所经历。”
太清落下一子，缓声道：“老师在忌惮棺中灵？”
鸿钧默然。
片刻后，鸿钧叹道：“其内藏有大诡，洪荒天地并非久留之所。”
太清略微点头。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似是在专心博弈，但他们的对话若被其他五位正朝天道圣人迈进的教主听去，怕是要惊起滔天波澜。
太清问：“棺中灵可曾威胁老师？”
“算不上威胁，”鸿钧缓声道，“只是给我指了一条明路。”
“何为明路。”
“天地终将归寂，与其让天地成为自己的棺木，不如拼死一搏，闯出去。”
“天地或许会有其他生路。”
“我坐在天地边缘向外看去，这也是那家伙教给我的秘法，所见盘古开天之事数百，仅有一二天地能保持灵力不散、最终跃入混沌海深处，当我知晓这些时，我们这个天地已残破了。”
“老师能舍，三清却不能。”
“你们是盘古元神所化，”鸿钧皱眉瞧着棋盘，下棋的动作越发缓慢，“注定是要被困在这个天地的，我可不然，我是混沌生灵。”
“老师可否相助天地，”太清再次落子。
鸿钧只是叹了口气，并未回答。
显然，他并不想应这个问题。
太清许久无言，两人不断填子、送子。
“李大志是关键。”
鸿钧突然道了句。
太清本没有太多表情，此刻却禁不住略微怔愣。
“老师，为何不是李平安？”
“李平安与李大志本就是一体的。”
鸿钧缓缓吐了口气：
“我能说的就这么多，其他确实不便相告，你有自己的路，若是你不顺心，以后可以直接重炼五行、重开天地，倒也不必多在乎这些。”
“嗯，”太清道，“多谢老师提醒。”
鸿钧笑着摇摇头，刚要落棋，表情微微一动。
他手指拂过棋盘，棋盘上浮现出了一层云雾，云雾中显露出了清晰的画卷。
一名枯瘦老道骑乘梅花鹿、驾着三色祥云，自天地山水间悄然划过，落去了东洲中段之地。
“燃灯？”
鸿钧笑道：“这盏守棺灵灯为何过来了？去找李平安？”
太清道：“看看。”
……
李平安其实并不愿来东洲受灾之地，他此前也在躲避此处。
道理他都懂；
但看到这些生灵惨状时，道心依旧会十分堵闷；
然后又会有些圣母般地去想，如果自己能在危机出现时直接解决问题，这些人是不是就不会死伤？
李平安觉得，这其实只是一种无意义的遐想。
他一直认为，世界并不以谁的意志而转移，这个世界缺了谁一样运转；
人只能做好自己以及做个好人。
这是他在老家社会上碰了一鼻子灰之后才学会的道理。
行走在遭灾最严重的凡俗城池中，李平安隐起身形，不让旁人见到自己。
他没有刻意去做什么，只是路过看到负伤者就随手放一道仙力，看到饥渴者就弹去两颗五谷丹，做些举手之劳。
——各处其实都有救灾的仙人，也不必他多做什么。
众生大道诞出了颇多感悟。
这般修行，比参悟青云大道与杀伐大道，要省时省力许多。
正当他要赶去下一座大城，身形驾云飘起，众天怒卫暗中跟随，一旁却传来了一声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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