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妙公之道是对的,但是却也不能说,贫道持剑入劫破劫不在大道之列。”
少年道人语气清晰,不卑不亢。
灵妙公抚须,慨然叹息,不能言语。
主动应劫,这般修道者气度比起他所知道的,避劫而观之以保全自身的方法,更为危难,却也自有其一番气度,如果能走通的话,也会有更大的成就,他忽而想到那一日在水云乡之中见到的纯澈道韵,不由心中微动,似有所感,微一拱手,叹服而笑道:
“原来如此。”
“这,老夫斗胆,或许猜测到了道长的师承。”
“不愧是道祖的弟子啊。”
少年道人微有惊愕。
灵妙公起身,肃整了衣冠,而后才跪坐,趋身往前,双手拱起朝天穹一礼,道:
“如此气度,如此道韵。”
“主动应劫,不避不退。”
“可是浮黎天上,大罗天中,玉清元始大天尊祖炁道祖嫡传?”
少年道人一时无言。
自己怎么便成了玉清大天尊嫡传。
于是摇头道:“不是。”
“灵妙公想错了。”
灵妙公迟疑,又想了想,回忆那一日在水云乡所见,又想到少年的所作所为,心中忽而又有所动,而且这个可能性似乎比起他先前的猜测更有把握,于是道一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又起身朝着天边一拱手,缓声询问道:“持剑入劫,持剑破劫。”
“如此决然。”
“可是那上清天中,上清灵宝大天尊道祖一脉嫡传?”
少年道人又摇头,于是灵妙公便是疑惑不已,拱手都放下来,连连摇头感慨:“这,也不是吗?但是……不应该啊,不应该的……”齐无惑的剑匣放在一侧,肩膀上的小孔雀也已落在地上,和那小药灵一起吃着灵妙公准备的茶点。
灵妙公是老一辈的了,而且是极老的那种。
准备的茶点都很有些年份。
烘烤得极为扎实的饼状点心,山间的各色果子,还有去了壳之后,用山间的山盐烘烤的坚果,小孔雀和小药灵可是半点不挑剔,吃得极为开心,少年道人想了想,道:“其实没有这么多理由,最直接的理由便是,我本已入劫。”
他想了想,想到自己年幼时候的九死一生,其实回顾的时候,那一路上虽然挣扎,但是并没有想过那么多,现在想想,最大的危险之一,反而是最开始,他善心分给其他孩子吃的,却被人抢走打得昏厥的危机。
那时若不是一场雨水将他淋得醒来,如果不是那雨水落入口中,或许已死。
当时伴着雨声醒来,眼前所见,雨水成珠线落下,年幼的孩子又饿又渴,在雨大之前藏匿在石头下面,喝饱了水之后身体渐渐恢复了些力气,然后看着这旱灾之后第一场落雨发呆失神,在那炽热地让人魂魄都似乎要被烧干的灾难前,是难得心绪宁静的经历。
没有那一场雨水,齐无惑已死了。
他安静坐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迟疑思索的灵妙公,道:
“灵妙公,贫道有一件事情想要问。”
灵妙公从失神思索之中回过神来,他总觉得自己要想到了,但是却始终想不到这少年还会是什么人的弟子,此刻收敛了心神,道:“齐判官请问。”
少年道人的心自那一场雨之中回过来。
如是询问道:“泾河龙王。”
“亦或者……上一任泾河龙王。”
“其名讳,可是敖流?”
灵妙公看着齐无惑,没有回答,只是道:“是判官,是道长?”
齐无惑道:“是判官,亦道长。”
于是老山神看着少年道人,道:“敖流,他和道长有什么关系?”
齐无惑如是回答道:“活命之恩。”
老山神声音顿住,他看着齐无惑,眼底悲悯遗憾,许久之后,方才喟然叹息道:
“不是上任泾河龙王啊,而是这一代。”
“因为某些原因,他还没有将自己儿子的名字报上蓬莱司,是要先行考验一番自己的儿子究竟能不能承载起来这个职责,等到确定自己的儿子是能承载这职位的,才会去把他的名字报上去,这样才能够不辜负这泾河流域的苍生。”
“因滋事甚大,背负千百万性命,故不可轻易做决定。”
“旁人皆知为神者权威甚重,一念云雨;唯吾知一念可令众生苦难,一念也可令众生活命,故极慎重,辗转难眠,不敢不慎者也。”
“这是他的原话。”
“其实这几年,前几年他都盯着自己儿子做事,生怕自己儿子出错。”
“因为看到他逐渐成熟,两年前才放手,让他施为。”
少年道人觉得有一种巨大的东西让心脏都有些挣扎,他徐徐吐息,小孔雀啄着茶点,因为太硬了,发出清脆的声音,就像是年幼时活命的雨声又在耳畔响起来,灵妙公的声音微顿,看着眼前的少年道人,饶是他经历了很多,此刻神色几乎有几份怜惜,道:
“所以在蓬莱司和天庭地祇的卷宗之中,泾河龙王,就是他。”
“你要斩的。”
“是敖流。”
第151章 觉悟
灵妙公说完之后,看着那少年模样似是刹那微变,感知到其内心的波涛汹涌,便是老人经历丰富,却也忍不住心中暗自叹了一声气,道一声劫数,而后提起一侧那千年前人间时兴风格的黄铜编丝的茶壶,给齐无惑斟了一杯茶,缓声道:
“勿急,勿难。”
“少年可知该如何行事?”
齐无惑安静回答道:
“有活命之恩,如果是一个匹夫的话,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不惧天下的谩骂。”
灵妙公温和询问:“那道长该如何行事?”
齐无惑道:“为生灵拔剑。”
“魔气逸散,怨愤难平,先有疫病弥散中州百姓,又有魔障引出妖魔为祸一地。”
“该平病疫,斩妖魔,诛首恶。”
灵妙公叹了口气,老迈的山神就像是曾经的长辈询问自己一样,神色温和悲悯,坐在曾经的师长的位置上,询问眼前少年,亦如询问千年前的自己,道:
“那判官又该如何行事?”
少年道人安静许久,回答道:“依律而尊奉。”
“当诛。”
灵妙公没有说什么,当茶都变凉了的时候,才笑了笑,安静地道:“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我是见到有许多的,可是终究还是不够道行,须知道,万事万念,一开始做决定的时候,并不会很难,无论是理智还是人情,都会提醒你该如何做。”
“都会告诉你什么才是对的。”
“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但是知道是一回事,临到了时,要做的时候。”
“真的能下手吗?”
“这是第二个磨难。”
“所以说【大义灭亲】之所以为【大义】,因为难以下手,人间的律条之中都有【相隐】,父亲隐瞒儿子的罪过,并不会因此而将父亲去捉拿下狱,因为律法虽然严苛,却也会考虑到人情的存在。”
“以及,最终你无论下手还是不下手,这件事情带来的影响都会不断地缠绕着你,于午夜梦回的时候会想起此刻做的决定,叩问内心,是无愧于天下有愧于恩人,还是为报自己的恩情而不惜有负于天下。”
“白日里的你不会迟疑,可每到夜里安静醒来的时候,这些事情仍旧会浮现出来。”
“会叩问自己是否无情,是否做错,一次,两次,三次,一件事情,两件事情,三件事情,这些东西涌动着出现,最终缠绕于自己的道心之上,这才有资格被称之为道门的【劫】啊,有修行之人将男女之情称呼为劫,何其小也。”
“道人可知,情劫为众生和自我。”
“是于众生之大爱,与自我之恩情的冲突。”
“如此才深刻入骨,让你辗转反侧,难以放下,并无双全,才会被道门叹息,被佛门闭目,称之为五难八苦。”
灵妙公道:“你不必如此做抉择,此事若真为首恶,那么最终可能会需要北极驱邪院更高层次的存在出面,非汝一人所能救,非汝一人所能杀,但是你既为五雷判官使者,又在中州,你自该上一封敕令判词,表明你的判决。”
“而到时候出剑的,极有可能是你。”
少年道人放下茶盏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明明道心维持往日,但是身躯却不自觉地绷紧用力了,茶盏放下的时候发出了颇大的声音和动静,微微一拱手,道:
“受教了。”
“敖流老先生在哪里?”
灵妙公迟疑了下,如此回答道:“他?他去送一名外甥女前往妖国了。”
“龙族分有三支,其中一大脉在妖界内活动,敖流的这个外甥女要去妖族游历。”
“老家伙去送送她。”
少年道人喝完了这一杯茶,然后提起了还在吃老山神那,即便是在神仙里面都算是老一辈的前辈们才喜欢吃的点心的小孔雀,告辞离去了,提起剑的时候,那柄剑在剑匣里面鸣啸着,少年道人的神色仍旧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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