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义闻言,大惊。史称“犹豫不行”。窃以为“犹豫”这两个字在此时此地格外传神。往日虽有太祖传位于晋王的“意思”,但从未有明文法典白纸黑字,老赵也正当壮年,五十岁的年龄一般也不会有人想到他会“英年早逝”。忽然一个晚间过来,老赵不在了!这个事实着实令人心生疑窦。如果赵光义是谋害哥哥的人物,此际不当“犹豫”。这两个字可以为晋王洗却千年冤枉。我读史至此,越发相信晋王无辜。
据《长编》,晋王听到哥哥猝死的消息,“犹豫”后,对王继恩说:
“吾当与家人议之。”
然后进入后堂,久久没有出来。
王继恩催促他道:“事久,将为他人有矣!”
于是,三人在大雪中步行到皇宫。
到了日常值班之处,王继恩要晋王止步,说:
“王且待于此,继恩当先入言之。”他要进宫禀告宋皇后。
程德玄听到后说:
“现在就应该直接进去,何待之有!”
于是与晋王一起进入太祖寝殿。
宋皇后听说王继恩到了,就问他:“德芳来了吗?”
王继恩说:“晋王到了。”
史称皇后见到晋王,“愕然”,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知道了怎么回事,马上称呼晋王为“官家”——这是对皇上的敬称,并且说:
“吾母子之命,皆托于官家。”
晋王闻言流泪道:“共保富贵,勿忧也!”
这就是今天可以约略复盘的赵匡胤的死亡现场。
“兄终弟及”
种种记录证明:金匮之盟规定的“兄终弟及”之权力继承模式,虽然还有若干谜团无法解释,但在各种复盘中,却是比较值得相信的。应该说,老赵是认同并真诚执行了金匮之盟的。杜夫人在天之灵能够得到安慰。在这个问题上,与阴谋论相关的各种“生动”的故事,也即讲述赵光义谋害赵匡胤的离奇说法,我,不相信。还有讲述赵匡胤提防赵光义的说法(譬如,迁都洛阳,就是太祖要削弱赵匡义的力量,等等),我,也不相信。因此,我认为不存在所谓的“烛影斧声”。赵氏兄弟,没有那么阴毒,皇位继承,也没有那么惨烈。老赵从没有给予两个儿子赵德昭、赵德芳更高的权力,却不断给予赵光义仅次于皇位的最高权力——开封尹、晋王、同平章事。如果老赵提防赵光义,只需要给两个儿子更高权力就是了,但他没有。故,“烛影斧声”之类的故事,很可能是小文人的想象。如果确实存在着“烛影斧声”的事实,赵德昭、赵德芳这么刚烈的皇室帝胄,会对“篡逆”的叔叔不做“异动”?元人编纂前朝历史会不将这类故实列入?这都说明“烛影斧声”故事创作的不合理之处。
读史至此,我,还是相信第五种“正史说法”为佳,不做猎奇想。
清人毕沅在《续资治通鉴》中评论道:“史以纪实,不可深文周内,亦无庸过为前人掩护,读正史者宜得其定论矣。”读史书要知道纪实之义,不必从中寻求可以罗织的蛛丝马迹,一定要将人看成必有阴谋,也不必为前人掩蔽什么过错。如此读史,就应该能够得到正确的定论了。我赞同毕沅先生这个意见。
老赵按照“金匮之盟”的约定,传位于赵光义,让大宋帝国顺利通过了可能的“瓶颈”时段,跃上了更辉煌的军政平台。
“金匮之盟”“烛影斧声”,被人们讲述了一千年,今天已经没有更多新的故事可以挖掘。至于故事中的衍生故事,如杜太后言太祖传太宗,太宗再传太祖之子,诸如此类说法,略通逻辑,即知道故事的“坊间色彩”,不再赘述。关于历史上连篇累牍的评论意见,也大略不过说“阴谋设计”或“社稷为重”,也几乎没有更多新意可以让人耳目一新。
赵匡胤传位于赵光义,就是一个“兄终弟及”的故实。
关于这个故实,可以听听船山先生的意见。
船山先生的《宋论》,是史学评论中最为精彩的大贤意见,要理解老赵,理解大宋,理解儒学的公道仁德正见,理解《大禹谟》以来“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的“十六字教”,船山先生的这一段议论不啻于一把思想的秘钥,值得反复品味。
船山《宋论》曰:
……尤有其立本者存焉。忍者薄于所厚,则慈亦非慈;侈者必夺于人,则俭亦非俭。文帝之忮淮南,景帝之削吴、楚,太宗之手刃兄弟也;本已削,而枝叶之荣皆浮荣矣。宋祖受太后之命,知其弟不容其子,而赵普密谮之言,且不忍着闻,而亟灭其迹。是不以天位之去留、子孙之祸福,斫其恻怛之心;而不为之制,廓然委之于天人,以顺母而爱弟,蹈仁者之愚而固不悔。汉、唐之主所安忍怀惭而不能自戢者,太祖以一心涵之,而坦遂以无忧。惟其然也,不忍之心所以句萌甲坼,而枝叶向荣矣。不忍于人之死,则慈;不忍于物之殄,则俭;不忍于吏民之劳,则简。斯其慈俭以简也,皆惟心之所不容已。虽粗而不精,略而不详,要与操术而诡于道、务名而远于诚者,所繇来远矣。仁民者,亲之推也;爱物者,民之推也。君子善推以广其德,善人不待推而自生于心。一人之泽,施及百年,弗待后嗣之相踵以为百年也。故曰:光武以后,太祖其迥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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