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主李煜时,又搜罗民间底层人物,如佣奴、赘婿之类,也组织起来,番号为“义勇军”。同时再告知有钱人家,让他们自备日用和军服、兵器,让他们招集无赖亡命之辈,番号为“自在军”。凡此种种,史称“民应之者益多”。到金陵被围后,李煜要张洎写了诏书,用蜡丸送往契丹求援。又写了好几篇战争动员令,送往境内各地,广招百姓,老弱不算,凡是能拿得起兵器的就来参军保家卫国,番号为“排门军”。
这类名号总有十三等,都派遣到边境各个要塞登城把守。直到一年后,金陵城破,这些杂牌军人才得以回家务农。
南唐士庶对捍御王朝有自觉性和积极性。说到底,南唐不是一个无道邦国。
但赵宋要比李唐强大得多;曹彬要比唐将强大得多;中原气势要比江南气势强大得多。李唐虽然兵多将广,人心无二,但气数已尽。“气数”,这个东西不是“因果”,不是“规律”。它由无数的偶然性组合而成,各种偶然性聚变为一种奇异莫测的气场,昭示了某种进入惯性轨道的趋势,不可变更。
一般以为“气数”“天命”这类传统史学观念是一种“落后”的“巫术”思想,但是考察现代历史哲学,就会发现,自新康德主义以来,没有什么人愿意讲述“客观”的“规律”史学,相反,人多信任神创论或偶然力量。
符号学家、史学家罗兰·巴特在他的《结构主义选读》讨论“历史的话语”时,就明确说:从古希腊史学家希罗多德开始,历史,是史学家个性化表达的结果。希罗多德的叙事结构就表现了“一种特殊的历史哲学——倡举由人、处置由神”(可以想一想“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中国式说法,二者何其相近)。而在评价大史学家米歇莱时,巴特说:他在严密组织起来的概念和形态的对比中,“其结果意味着摩尼教的生死观”。
另一个历史学家雷蒙·阿隆在他的《历史哲学导论》讨论“历史规律”时,更认为往事构成的历史,不存在所谓“规律”,因为历史“不可逆”,更“不可再现”。他提出了“神秘的余数”这个概念。可能存在着“另外一种更高级力量的支配”,可能存在着“来自最高权力的命令”,而所谓“规律”“因果”这类讲述往事的概念,经由分析“所显示出来的神秘余数,也就全然不同”。因此,也就不存在所谓“规律”;而“因果”也各有各的不同。因为往事不可逆,故任何分析都不可能穷尽一切,一定在所有的分析完了之后,会发现不同类型的无法解释的剩余部分,这就是“神秘的余数”。
气数、天命、天道等等,就是历史的神秘余数,不可穷尽。李煜的南唐富庶程度不亚于中原大宋,文明程度不让于中原大宋,将士兵卒不少于中原大宋,但它从一开始,就没有与大宋抗衡的气势。这不是“历史规律”和“历史因果”可以解释得了的问题。无论诉诸何种解释或分析,总有解释不清、分析不清的存在。历史规律或因果,在分析中,不可整除;一定会有余数。这些余数就像π一样无限不循环,没有规律。历史是一个无理数。
更神秘的是,如果有老天爷,老天爷也不在南唐这一边。
朱令赟援助金陵
陆游《南唐书》载:“王师采石矶,作浮桥成,长驱渡江,遂至金陵。每岁,大江春夏暴涨,谓之‘黄花水’,及宋师至,而水皆缩小,国人异之。”此事仿佛“天助”。
朱令赟来援金陵也同样神奇得很。
大将朱令赟几乎带着悲壮的使命感,从湖口(今属江西九江)率大军赴金陵,号称十五万众(这个数字显然夸张)。他需要沿江东浮八百多里,经皖口、池州、铜陵、芜湖,而后到采石矶。过了采石矶,才有希望到达金陵城下。而这一路上,宋师早已安排好了“打援”的部队。朱令赟大有“过五关斩六将”的慷慨。他把巨大的木材捆绑在一起建造水筏,长百余丈;他乘坐的主力战舰能够容纳千人。他已经做好战役准备,浮江而下直趋采石矶,焚浮桥,将宋师一分为二。这样就可以分别击破曹彬、潘美。此前一直在涨潮,等到他准备东下时,江水开始下降,大型战舰一时不能通过。
宋将王明军屯独树口(今属安徽安庆),闻听朱令赟整军而来,多少有些心慌,急忙派遣他的儿子乘快马将情报送到汴梁,并请求朝廷赶紧增造大船三百,来袭击朱令赟。赵匡胤复诏道:“你这个主意不是应急之策。朱令赟早晚到了金陵,宋师之围就完了!”于是给他密令,要他在江渚洲岛之间,多多竖立一些高大的木头,排列起来就像帆樯的样子。这样,朱令赟看到,就会怀疑有伏兵,可以迟滞他的行动。
果然,朱令赟远远看到“帆樯林立”时,就开始逗遛,他需要细作前去侦察。恰好江水浅涸,不利旗舰之行。他这一缓,就给宋师留出了时间。等他摸清情况,再度东下时,宋师已经做好了准备。
朱令赟待潮水上涨,乘巨舰高十余重,上建大将旗幡,浩荡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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