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崧也不是贤才,后晋覆亡,他有责任,但他毕竟是陶谷的恩师。陶谷如此陷害李崧,知道的人没有不厌恶他的。
野史中的“花蕊夫人”
由于“传说”比“故实”更有趣,所以坊间的传播规律就是:“传说”与“故实”比较,“传说”优先。这就是为什么关于孟昶妃子“花蕊夫人”的故事,正史不载,野史纷纭。
在种种传播中,“传说”被一本正经且反反复复征引的例子也不少见。譬如,元明之际陶宗仪《辍耕录》说:“蜀主孟昶纳徐匡璋女,拜贵妃,别号花蕊夫人。意花不足以其色。或以为姓费氏,则误矣。”陶氏这个说法,就来自于吴曾的《能改斋漫录》。而吴曾,已经是南宋人物,距离孟昶一百多年。这一百年间,关于花蕊夫人的“传说”已经有了传播中的流变,他的“笔记小说”《能改斋漫录》与陶谷的《清异录》一样,都是传闻记录,不同的是,陶谷的记录来自于当代,吴曾的记录来自于百年传闻之流变,或就来自于《清异录》的改编,都属于“传说”范畴,而不属于“历史”范畴。——神话、传说、历史,各有苑囿。
有意思的是,近代以来,讨论花蕊夫人的“学术文章”,被广泛引用的居然不是陶谷不是吴曾,而是陶宗仪。陶谷《清异录》中花蕊夫人文字,是据前蜀王建徐妃故事改编的“笔记”,吴曾《能改斋漫录》中花蕊夫人文字,是据流变中的“传说”或《清异录》而摘抄的“笔记”,陶宗仪《辍耕录》中花蕊夫人文字,是据吴氏“笔记”再作之“笔记”。陶氏并没有交代来源,不明就里者,还以为陶氏自我作古,其实,这正是“传说优先”的野史路数。读古人“笔记”越多,就越会发现这个规律:辗转相传的,多是——传说,而非故实。
陶谷不仅为人“轻险”,还特别“狡狯”(狡猾而诡计多端)。宋人王君玉《国老谈苑》载一事,说陶谷到吴越国出差,生病,吴越国王派人问候,他索要了十个金钟,事后写诗道谢。但他是中原名流,“金钟诗”一下子就在吴越国内流传开来。他觉得此事不光彩,回国时,在边境邮亭又写了“驿站诗”让人去传诵。此举目的就是试图以此诗“掩前诗之失”。
陶谷讲述的故事蕴藉而香艳,但其事不足信;吴曾讲述的故事悱恻而又悲情,但其事不足信;陶宗仪讲述的故事似一本正经的“考证”,但更不足信。
孟昶妃花蕊夫人最有名的故事,是那首坊间流传甚广的《国亡诗》(又称《述亡国诗》)。孟昶之后近百年的宋人陈师道,在他的《后山诗话》中记录了这个故事:“费氏,蜀之青城人,以才色入蜀宫,后主嬖之,号花蕊夫人,效王建作宫词百首。国亡,入备后宫。太祖闻之,召使陈诗。”于是花蕊夫人吟出了那篇传诵千古的《国亡诗》: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据《后山诗话》说,老赵听说这诗之后,很高兴,原因是:平定后蜀的周师只有几万人,而后蜀则有兵十四万。花蕊夫人如此作诗,等于讨好老赵。
《国亡诗》是真不错,但现代人读起来可能感觉韵脚别扭,要知道此诗押的是宋代“平水韵”,属于“上平声”的“四支”部。“知”读如“机”;“儿”读如“泥”。如此,则朗朗上口。
但陈师道记录的花蕊夫人这首诗乃是沿袭前人之作。
南宋吴曾《能改斋漫录》说,前蜀后主王衍投降后唐,承旨作诗云:
蜀朝昏主出降时,衔璧牵羊倒系旗。二十万人齐拱手,更无一个是男儿。
这就是花蕊夫人《国亡诗》的真实出处。
我很怀疑陈师道记录的花蕊夫人“沿袭”前人之作是后人伪托。在各种正史中,均没有发现赵匡胤当庭召花蕊夫人作诗的记录。此事若为真,《宋史·太祖本纪》不当不载,若说为“太祖讳”,须知道,《宋史》乃是元人编纂——元人干吗要为“太祖讳”啊?没有这个道理啊!《续资治通鉴长编》史料繁复,号称“宁滥勿缺”,有闻必录,更当记录此事,但没有记录。故《国亡诗》很可能是好事者移花接木,将王衍故实安到花蕊夫人头上。
清代况周颐《蕙风词话》记载花蕊夫人一事,也顺便说在这里:
说花蕊夫人才调冠于一时,在被俘押解的途中,曾即兴而作《采桑子》,就在驿站墙壁上题写道:
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为年。马上时时闻杜鹃。
这是半阙,据说还没有来得及写出下半阙,就被匆匆押解而去。
此事,几乎八百年间没有记录,到了晚清,被况周颐记录下来——谁信?
再说,孟昶在投往汴梁的一路上是得到优厚待遇的,各路驿站都在奉命远接高迎,没人敢怠慢他。故,这个故事只能是——民间想象。
花蕊夫人之死
关于花蕊夫人,附会到她身上的民间想象太多了,被好事文人记录到笔记小说中,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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