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赵匡胤曾有先下幽燕之志,惜没有实施;反而先去下河东,结果没有成功。直到太宗赵光义时代,还是坚持先下河东后下幽燕,等于还在犯战略错误。其实,不能先下河东,这个见识不仅王朴有,赵普也有,柴荣也有,张永德也有。据《东都事略》,太祖受禅之初,曾经向永德问“并汾之策”(并州、汾水,都在河东)。永德说:“刘氏虽然兵少但是很强悍,再加上契丹的援助,未可遽然而下。可以用间谍来离间他们君臣之心,设游兵以扰乱他们农耕之事,待等到它疲敝不堪时,才可以图谋。”这个意见事实上是深化了王朴的意见。老赵初期没有采纳这个意见。明陈邦瞻《宋史纪事本末》继承了王朴、柴荣、张永德和王夫之的意见,对太祖、太宗的这一战略失误,有一段深刻的论述,他说:
宋之受制夷狄,由失燕蓟;其不能取燕蓟,失在先下太原。昔王朴与周世宗谋取天下,欲先定南方,次及燕,最后乃及太原。盖燕定则太原罝中兔耳(幽燕平定,河东太原就像笼中的兔子),将安往哉!太宗一日忘其本谋,急于伐汉,尽锐坚城(指太原)之下,仅能克之。师已老矣,复议攻燕,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缯。一败而没世不振,再举再失利,皆由太宗不知天下之大势,倒行求前,以致颠蹶也(打河东之后,兵已疲敝,再打契丹以致失败)。
王朴《平边策》虽然是一个可以调整的战略规划,但大辂椎轮,结构架子是出色的。他提出来的平天下次第,至少启发了柴荣、老赵,从地缘、形势、天理各方面来评估用兵先后,决定路线逻辑。王朴所谓“先南后北”“先易后难”,取江南先取江淮以获得战略先手主动权的思路,都是攻战战略中值得称许的大见识。不同的只是:“后北”的“北”有两个方向:河东与幽燕。在这个问题上不仅赵匡胤犯了错误,赵光义也犯了错误。没有犯错误的是柴荣,但他可惜死得太早了,以至于王夫之要慨叹:
威方张而未竭,周主亟用之,天假之年,中原其底定乎!
后周征伐江南,其兵威刚刚开始震慑天下,还没有衰竭,周主柴荣如能赶紧乘其兵威而用之于幽燕,天假之年,中原就可以在后周时代底定了吧!
在老赵那里,持“先南后北”战略最坚定的人物是赵普。
但钱穆认为“宋则以赵普谋,先南后北为持重。兵力已疲,而贻艰钜于后人,则太祖之失也”。钱穆认为这个“先南后北”战略是错误的,正因为一开始就在南方用兵,结果“兵力已疲”,再向北方用兵时,力量开始削弱,等于给后人(赵光义等)造成了难度。这也是一个意见。历史已矣,无法复盘,可留给人的是思想的无限推演。推演中,各有家法。钱穆意见,也是一家之言。
西征军首战失利
周世宗柴荣常常因为自唐僖宗时中原日益缩小而愤慨。自从高平一战奏捷,慨然而生削平诸国、一统天下的志向。正好后周西边的秦州,有人到汴梁献策,请求恢复旧日大唐疆域,柴荣认真听取了他们的意见。
当初后晋末年,契丹入主中原,雄武节度使何重建,杀死传诏的契丹使者,率秦(今甘肃天水)、阶(今甘肃武都)、成(今甘肃成县)三州,归附后蜀。现在,后蜀听说后周有异动,就派出客省使赵季札来到这三州巡视东北边备。
赵季札与史上纸上谈兵的赵括有一拼,也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但他又没有赵括的勇气,只会吹牛。所以他巡视了一圈之后,对后蜀主孟昶说:“雄武(今甘肃榆中)节度使、凤州(今陕西凤县)刺史等人,都不是将帅之才,不足以御大敌。”蜀主问:“那谁可镇守那里啊?”赵季札说自己行。蜀主就任命他为雄武监军使,并将宿卫精兵千人作为他的亲兵部队。
蜀主又命知枢密院王昭远巡查北部城寨武备情况。
柴荣知道秦、凤二州扼周蜀之间,为大周西北门户,相当于周唐之间的江淮、周辽之间的幽燕,都是战略先手之地。欲击契丹,必先取幽燕;欲破南唐,必先取江淮;欲平后蜀,必先取秦凤。按王朴意见,当先下江南再下楚汉、后蜀,但现在有战机,也不妨西北用兵,热身。但是谁可以带兵去秦凤呢?礼部尚书、监修国史、参知枢密院事王溥推荐了宣徽南院使、镇安节度使向训。
公元955年,显德二年五月,周世宗派遣王景兼西南行营都招讨使,向训兼行营兵马都监,从“川陕咽喉”大散关(今陕西宝鸡南郊)趋秦州、凤州,向后蜀开战。
周师在蜀境连克八个军事要塞,赵季札闻听大惊,连忙将辎重和带出的妓妾遣回成都,自己则上书请求解除守边任务,回京汇报边警。然后,留下大军,自己单骑驰入成都。蜀民更为惊骇,还以为主帅打了败仗逃跑。秦凤二州,很快传开流言,以为蜀军已溃。赵季札回京后,蜀主孟昶问他军情,什么都答不上来。孟昶大怒,将他关押在御史台,几天后,越想越失望,这个赵季札不是拿着军情当儿戏吗!终于将他在崇礼门斩首。随后,蜀主派出捧圣控鹤都指挥使、保宁节度使李廷珪为北路行营都统,迎击周师。
周师西征军与李廷珪等在威武城东战,第一次失利,排阵使濮州刺史胡立等人被后蜀擒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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