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御览》《太平广记》《文苑英华》之外,太宗朝主持修订的《广韵》,以及《说文解字》《淳化阁帖》等,极大地丰富了中国文化。这是比“平北汉”以及和平收复吴越国与清源军,更久远也更深沉的“文治”功勋。
“十六字教”
国子监总管李至推荐了国子博士杜镐、直讲孙奭、崔颐正等人之后,这些大儒都对帝国的文明推演贡献了学问、智慧和道义方向。太宗录用这批人物,一直嘉惠后人,若干年后,有一天,真宗皇帝对李至说:“朕宫中无事,乐闻讲诵。”我在宫中没有事的时候,愿意听听学者们讲诵经典。于是召崔颐正到后苑,讲《尚书。大禹谟》。
《尚书。大禹谟》,在学界被一部分人认定是“伪书”,但即使是“伪书”,从“制造”这部“伪书”的东晋梅赜算起,也在中国流行了一千六百年以上。其中很多思想已经进入传统,传播有效,成为中国记忆的一部分。《大禹谟》中最重要的意见是被人称为“十六字教”的四句话: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我在本书第一部《赵匡胤时间》中简略介绍了“十六字教”。现在重复来说它,实在是因为它太重要了。“十六字教”直指传统政治管理,它直接叩问:政治,如何才是合理的、合法的、正当的?人性恶,不可测,意味着政治充满风险。而如何治理,其道隐而不彰,并不是那么明白显示,让人轻松掌握。但一定存在一种唯一的精准之路可走,这条路是什么,也不知道,但“中道”也即“中庸之道”是必须考量的总体战略。“中庸”,不是“中间”;“中道”,也不是“中间”;不是所谓的“第三条道路”;而是“平衡”。政治治理的“平衡”状态,是一种从“实然”起步,走入“应然”的过程。而“应然”,是一种价值诉求。文明邦国,必须以价值诉求为导向,而不是以利益诉求为导向。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在人性恶的普遍环境中,在士庶对利益的普遍追求中,如何推演价值文明?这之中的“平衡”之路,就是优秀政治家的从政之路。一味顺从人性恶,引导本来就是“经济动物”的人类去瞩目于经济方向运转,等于“教猱升木”,教本来就会爬树的猴子去爬树,等于省略了价值诉求,天下攘攘,乃成一无义动物世界——文明规则的破毁,丛林法则的流行,原因在此。一味演唱灭绝私欲,推演纯洁利他世界,等于背离人情,天下嚣嚣,乃成一虚假天使世界——在虚假圣洁中自我高潮,在自我旌表中廉耻流失,最后演绎为一个犬儒主义天下,原因在此。
背离“允执厥中”的圣贤意见,不祥。
太祖、太宗明白这个道理,真宗也明白这个道理。在他们无数的治理经验中,这个理念指导下的政治经验,至为珍贵。
太祖“允执厥中”,以一种赎买而不是预先杀戮功臣,或无所作为的方式,解决了可能的“阴谋拥戴”问题。
太宗“允执厥中”,以一种政策性向“文治”倾斜的姿态,省略了多种“以暴易暴”的模式,尽量减少对武臣的各类制裁或轻蔑,引导大宋慢慢消弭五代以来,甚至秦汉以来的藩镇尚武的骄悍之气,收敛天地之间的杀气、戾气,以一代人的时间,推演了一个强盛的文明之邦。
真宗“允执厥中”,以一种“商谈”而不是“硬拼”的模式,与契丹平等对话,解决了多年对峙、流血的连绵战争问题,为大宋赢来了百年和平。
到了宋仁宗时代,晚期,开始渐渐偏离“允执厥中”的平衡路线,国家开始在祥和气象中隐约潜伏了不祥之兆。三百年帝国,有了危机。
“家法”与“家学”
宋代史论家吕中有专著《宋大事记讲义》,内中说大宋“家法”,有言道:“宋朝以家学为家法,故子孙之守家法自家学始,此范祖禹《帝学》一书极言宋朝承平百三十年,异于汉、唐,由祖宗无不好学也。然人君之学,尤在于所共学之人,故在太祖时则有若王昭素,在太宗时则有若孙奭、邢昺,在真宗时则有若崔颐正、冯元辈,皆极一时之选也。”这意思是说,为人所称赏的大宋“家法”,其实是来源于“家学”的!后代帝王之所以“守家法”,其实是从“家学”开始的。而这种“家学”,在于他们都有一个很好的“共学”之师,这些人物都是当时顶尖级的儒学大家。
宋代的“家法”是一个绝大话题,千年以来,议论不休,近人也有专著、专文反复讨论。理解大宋“家法”可以有几个方向,吕中先生这一番话让我思考这个问题,有了几个节点——
第一,大宋“家法”,与“家学”有关,并来源于“家学”;而“家学”乃是以圣贤说法、儒家义理为核心的经典传承过程。
第二,并不存在“成文”“家法”,所有“家法”皆以“家学”为思想资源,因此,“家学”有多么复杂,“家法”就有多么复杂;但一以贯之的大道是“公道”与“仁德”——因为这是儒学价值的核心。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