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面颊。“到底怎么啦?你这样子,就像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一样?““就是嘛,“她哭道。
“胡说些什么呀?”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我爸妈要送我去美国。三周后出发。”
约瑟夫一脸的不相信。“可是——你爸妈准备去布达佩斯呀,和我爸我妈一道。”
丽娜觉得自己的嘴唇都在发抖。“他们的确要去布达佩斯3;可他们说,我到了匈牙利也不安全,要我远走高飞。”
“我也试着说服爸妈改变主意,可我们有一个表亲,类似于姑妈或姨妈的,住在芝加哥,同意做我的担保人。这事已经定了。““不行!”约瑟夫握紧她的手。只说了一个词,但一切都在这个词里。
“我——真不知该怎么办,约瑟夫。我离不开你!”
约瑟夫点点头:“我也一样!”
突然,她的脸色开朗起来:“也许你可以和我一道去美国。”
约瑟夫盯着她:“这怎么行?你知道不可能的。我们可没那么容易找到担保人——”
“我求求那位姑妈看。”
“我爸妈绝不会同意。”
她看着地下,低声说道:“我知道。但我们不能待在这里。我们再也上不成学了,我爸失去了报社的工作,你爸也失去了政府里的职位。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约瑟夫一时说不出话来。“让我想想。我一定要想出个主意来。”随即把她拉拢来,捧起她的下巴:“丽娜·本特海姆,我爱你,永远爱你!“
“我也爱你,约瑟夫·迈耶。永远!“
“永不分手,除非死亡!“约瑟夫说罢,俯下身子。
“永不分手,除非死亡!”丽娜哽咽着重复道。
两人激吻。
* * *
1 法国东北部地区,隔莱茵河与德国相望,以说德语的居民为主。
2 意第绪语:慈善捐款。
3 匈牙利首都。
第3章
1935年,芝加哥。
但约瑟夫并没想出什么主意;于是三周以后,丽娜登上了一艘驶往纽约的轮船。她郁郁寡欢,而且晕船,只好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甲板下面——这个旅途真是度日如年,她发誓永远也不再乘船出海。一旦进了纽约,通过了海关,她就按照姑妈信上的指示,坐上了开往芝加哥的列车。
“姑妈”厄休拉在火车站接她。厄休拉身材瘦削,浅黑型肤色,淡蓝色眼睛;姑父名叫赖因哈德·斯坦纳,数学教授,老家是雷根斯堡1的;五年前,赖因哈德获得了芝加哥大学提供的教职,他们就来到了中西部2。此刻她俩乘出租车,来到一个名叫“海德公园”的小区;小区不仅宽敞,而且绿树成荫。还在车上,丽娜就发现厄休拉精明能干、颇有头脑,但也并非刻薄之人。很显然,她对丽娜的人生已经作了规划。
“你先要参加英语强化培训……”她说,“包括打字,才能找到工作。当然啦,我们会借钱给你,等你工作以后慢慢还我们。赖因哈德在学校里有些关系,等你培训合格以后有可能帮你找到工作。目前经济持续疲软,只要能找到工作就算很幸运了。”
丽娜连声道谢,凝视着窗外。不错,她已经16岁了,许多德国女孩都在这个年纪离开了学校,不是工作,就是嫁人;但她还有一些期待——不是期待,而是希望——真想再读一两年拿到一个文凭;并不是她还不想进入成年人的世界,而是这个成人世界来得太快太突然了。仅仅三个星期以前,她还在柏林动物园里和约瑟夫偷偷亲吻,此刻,青少年时代就已经结束——真想把眼泪全都眨回去!
接下来的六个月,满满当当的英语课、秘书课,也常收到家里来信。约瑟夫定期写信来,告知他的情况——他在家自学,学做饭菜,散步走很长的路。他声称非常想念丽娜,他爱丽娜永无止境。丽娜的父母来信总是好消息,从不提起如何应对希特勒对他们的迫害。然而,丽娜明白,好消息越多,情况就越糟糕。因为她常读报纸。丽娜回信请求他们离开柏林到布达佩斯、巴黎或纽约。但他们从未提到过要离开德国,至少在回信中没有提到。
不过,眼看就要到犹太教3的新年了,德国的来信却越来越少;终于,到了12月,约瑟夫来了一封信。
你真应该庆幸逃出去了!这里的情况十分糟糕!我爸妈已决定去布达佩斯。你在美国,可能不大了解这儿的情况;可是,就在九月份,希特勒通过了《纽伦堡种族法》4,剥夺了所有犹太人的公民权,我们现在成了希特勒帝国的“臣民”。该法还禁止犹太人与雅利安人通婚或有性关系,也不能雇佣雅利安女人做家务;而且还规定,只要祖父辈有三、四个犹太裔血统者都算是完全的犹太人。
于是,现在人人都在为某人到底是完全的还是部分血统的犹太人而争辩不休。这很重要吗?至关重要!我爸说,待在这儿,就是等死。而且他们还在制定更加苛刻的法律。我们和罪犯没有区别,就因为我们是犹太人!简直无法相信!
爸妈在布达佩斯的朋友给我们找好了房子,但显然房子很小,我们过几天天就要出发。我想你想得好苦啊,简直要绝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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