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她的心情却很复杂。那些美国人举国狂躁,虚张声势,似乎如释重负,兴奋激动,一出战便马到成功似的;酒吧里常能听到“揍扁日本鬼子”,到处都谈论着“把日本人当野兽一般猎杀”——歧视日裔美国人的浪潮开始了。
日本的一切均遭抵制——餐馆纷纷关门停业,商店橱窗到处被砸。中国城里的欢呼声、起哄声此起彼伏——华人是日本人的死对头。丽娜不由得联想起自己在德国的遭遇,尽管还没那么严重。她一想到战争就极为恐惧,但对这些普通的日本人却恨不起来。
形势继续升温,丽娜日渐沉默与担忧,预感将有厄运来临,每天寝食不宁、坐立不安;甚至麦克斯也感染了这种情绪,脾气变得暴躁乖戾起来一周以后,果然应验。
那一天,早上阳光灿烂而温和——这在12月的芝加哥极为罕见;不久变成了雨夹雪,路面光滑,结起一层薄冰。到了傍晚,积雪已达两英尺4。道路覆盖着白色的裹尸布。下班后,卡尔通常步行回家。可那天早上出门时,他既没穿靴子,又没戴围巾。
珍珠港事件以来,卡尔极少在午夜以前到家,所以丽娜没有等他,独自去睡了。
几小时以后,她醒来,一摸身边,卡尔还是不在;一看时间,已是凌晨一点。平常,若是回家很晚,或是要在办公室过夜,卡尔总要打个电话说一声,可这次没打。看了一眼窗外,那雪下得正紧。可能他就在系里过夜了吧。
一阵响个不停的门铃声惊醒了她——一看钟,凌晨三点。难道卡尔忘了带钥匙?从未有过此事。她裹紧睡袍从门上的小孔看出去。
门外站着两个警官,在雪地里跺着双脚。她顿时脉搏狂跳,耳如雷鸣,雷霆击穿了双手、胸腔和头部——连呼吸都很困难。他们要干什么?是来抓她的吗?还是来抓卡尔的?他们究竟为何而来?
一瞬间,好似回到了纳粹德国。但这儿的确是美国。卡尔曾建议她准备一支枪在家里,但她不同意,说这儿很安全。那时,甚至一想起家藏武器就觉得可笑。此刻,是否可笑就难说了。
她把门开了一条缝,双手不住颤抖。
“什么事?”声音嘶哑而低沉。
“你是斯特恩太太吗?”
她咽下一口唾液,点了点头。
“我是奥格雷迪警官,这是我的搭档梅武德。可以进屋吗?”
“你们想要什么?”
“你丈夫的事,我们必须和你谈谈。”
她胃部一阵痉挛,重重地靠在门上。突然之间,她只想匆匆跑回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
“求求你,夫人,请打开门好吗?”奥格雷迪有些犹豫,似乎知道她很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她打量了一番这两个警官。外套、靴子,手套,好像没拿武器。实际上,奥格雷迪已经摘下了帽子,帽子边缘融化着雪花。丽娜把门开大了一些。
“谢谢你,夫人。”他俩进来,刚好站在了门廊里。她关上门,就站在门口。
“斯特恩夫人,恐怕我们带来了坏消息。”
脑袋好像被一根钢箍子箍了起来。
“卡尔·斯特恩就是你丈夫?”
她点点头。
奥格雷迪一个深呼吸,像是一声叹息。
“我们去处理一桩电话报警的交通事故,肇事车早已逃逸。就在57号大街。”
钢箍子箍得更紧了——双脚如同在地板上生了根。
“约一小时前,你丈夫在57号大街向东行走,我们相信他是从学校出来。这——”
“究竟怎么啦?”丽娜插话道。
奥格雷迪目光下垂,再移开,然后迎着丽娜的目光。
“你丈夫被一辆汽车撞倒在地,准是在冰上失去了控制,肇事车的一侧撞到了他。很遗憾,斯特恩夫人:他没能挺过来,已经去世。”
* * *
1 光明节:又名修殿节,灯节,犹太教节日,节期为犹太历的基斯流月(公历11—12月份),为期八天。
2 临界质量:维持核子链式反应所需的裂变材料质量。
3 即芝加哥橄榄球队。
4 两英尺:约61公分。
第12章
1942年1月,芝加哥。
这是上帝对我的惩罚,丽娜想。肯定是。准是上帝曾经规定,我的幸福只能很短。难道是因为我和约瑟夫曾躲在动物园那棵树后面偷偷接吻?还是因为爸妈显然已经遭难而我却活得如此滋润?还是多年来我一直不大相信上帝?我努力工作,只是要创造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幸福。如今才明白,上帝对我并不满意。
葬礼仪式上,悲痛如浓雾般笼罩她的心灵,好不容易才熬过去,下葬时也是如此。厄休拉操办了七日丧期——人们来来去去长达7天。康普顿来了几次,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丽娜记不得康普顿给她说了些什么,能回忆起的只有他的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屋里的灯光。系里的德国研究生——现在是科学家——都来了,来的还有她的朋友,就是数学系的邦妮,还有一些认识卡尔的人,但她并不认识。
麦克斯还不明白爸爸去了哪儿。他说,爸爸肯定躲起来了,于是就去寻找,找遍床下面,壁橱里、门背后,都没找到,就不停地追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有一次甚至问道:“爸爸去打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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