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
我转入湖滨大道时,太阳消失了。灰色的湖水卷起一层层白色的泡沫,在我右边涌动。天上笼罩着燥动的乌云。
到家后,我冲去办公间,抓起传真机里吐出来的纸张,仔细看了信件上的签名。在纸张的折痕中间,笔迹潦草,再加上传输造成的模糊,名字几乎不能辨认,但看起来像是约瑟夫·门格勒。
我惊呆了。
臭名昭著的门格勒。纳粹中的纳粹。一个野心勃勃的医生,在希特勒手下一路飙升;作为奥斯威辛集中营的指挥官,他主持进行的医学实验,淫秽野蛮至极,人们至今仍不愿谈论。
这肯定是个恶作剧。我打电话给大卫。
他在一声响时就接起了电话。
“我拿到了。”我摆弄着文件。“这个——肯定有什么错误。”
“你看到签名了。”
“不对,肯定是弄错了。”
他打断我。“艾利,你和别人说了这件事吗?”
“没有,”我小声说。“你呢?”
“只和你说了,还有亚尼内。”他又说,“或许我应该飞过去。我担心我正想着的事情。”
“不!”这气势,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就呆在你那儿,先看看警察怎么说。我明天打电话给你。”
我们挂了电话。我准备挂好听筒时,听到电话里响了一声。
“喂?”
没有回应。
“有人在吗?”没人回答。
突然,我明白了电话里那一声嘟响是怎么回事。恐惧顿时蔓延到全身。我小心翼翼地把电话放回机架上。还有其他人知道了这份报告。那个迫切想要得到它、不惜杀人的家伙。现在大卫有一份,我有另一份,监听我电话的人都知道了。
* * *
1 奎格舰长:电影《叛舰凯恩号》里面的人物。
2 大木偶剧院,巴黎一剧院,19世纪末、20世纪初以演出情节刺激如情杀、强奸等戏剧而出名。
第44章
老爸现在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看上去恢复得极好,只是还看不见绷带包扎的部分:眼睛清澈,声音洪亮,气色相当不错。他戴上老花镜,读着那份报告。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从街上渗进百叶窗的灯光在屋里跳荡。他抬起头来,镜架滑到了鼻尖。
“哪里来的?”
“大卫传真给我的。”
“知道门格勒是谁吗?”
我点点头。
他鄙视地瘪着双唇。“成千上万的犹太人死在他手里,而且是在受尽了无法形容的折磨以后。不仅仅是奥斯维辛,他还有同党在比克脑、达豪;1他就是西格蒙德·劳舍尔2那类货色。”
“克劳伯格呢?”那是报告上另外两个名字之一。
“他是门格勒的助手。”窗户上传来重重的噼噼啪啪声,狂风暴雨拍打着玻窗。“那些家伙是魔鬼。艾利。用痛苦难忍的种种实验连续多日折磨受试者,像解剖青蛙那样肢解人体,把他们扔进装了冰水的大桶里,把化学品倒进他们眼睛里看能否改变眼睛的颜色,在高海拔地带试验人体忍耐稀薄空气的极限而致人窒息。对于双胞胎——”
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液。“他们对双胞胎所做的——”
“别说了。”我双手蒙住了耳朵。
爸爸停了下来。
“信上……说了些什么?”
“我的德文不很好,好像是感谢那些帮助过他们的人,资助过实验项目的人,与他们分享研究成果,”他停顿了一下。“好像是艾弗森在资助门格勒。”他抬起头,看见了我的表情。“别那么大惊小怪的。那时相当多的美国人认为希特勒的理想不错,包括林德伯格3,库格林神父4,亨利·福特——天哪,甚至还有乔·肯尼迪5。”他轻轻地哼了一声。“但艾弗森显然比他们走得更远。”他把那封信重新折好,脸色严峻。“是大卫发现的,你说?”
“藏在库尔特从布拉格带回的一只模型钟里面。”
爸爸扬起了一只眉毛。
“为什么是布拉格?布拉格就那么重要?”
“布拉格是同盟国通向东欧的门户,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即使在被纳粹德国占领期间,地下抵抗组织收集到的大量情报都是通过布拉格传出来的。库尔特很可能是从一个线人手中得到的情报。”
“砸脑袋?”
他一下子警惕起来。“怎么提起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告诉大卫助手的遭遇。
“怎么没早点告诉我?”
“我才知道的。”
他两眼紧闭,好像十分疲倦;待到睁开时,眼角皱纹重重。难道他是在想,过了六十年,这世界的变化为什么还如此之小?难道相同的仇恨与恐惧依然驱使着人们?难道无论我们尽到多大的努力,历史还是能够而且依然在循环往复?
“还有谁知道你有这东西?”他平静地问道。
“不该知道的人。”
没有火冒三丈,也没有抱怨连天。“你不能回家,太危险了。”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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