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检查可以在现阶段做,是吗?”
“理论上可行,只是技术上有难度,而且很危险,所以日本几乎不做。流产的风险非常高。如果你们做好了流产的心理准备,我们可以安排检查。”
行伸拼命克制揪住对方衣领的冲动,什么叫“做好了流产的心理准备”啊!你知道我们为这次怀孕倾注了多少心血吗?
怜子始终一言不发,她的眼泪落在地板上。
“我们考虑一下。”行伸来回打量着泽冈和神原,说道。
回家路上,行伸和怜子都没有说话。一到家,怜子便倒在卧室的床上。行伸以为她会掩面哭泣,却没有听到呜咽声,后背也没有一丝轻微起伏。
“怜子。”行伸唤道,“你说怎么办?”
妻子没有回应。
是啊,她也给不出答案,行伸对自己说。他独自来到客厅,喝起了加冰的威士忌。不喝点酒是无法冷静思考的。
只能同意检查,这就是他的结论。冒着流产的风险也得查。问题在于检查的结果。
如果是我们的孩子,那就谢天谢地了。两人只要和之前一样关注怜子身体的变化,祈祷孩子平安长大即可,可如果不是,如果那不是我们的孩子……
那就不能生下来。放弃,也就意味着终止妊娠。
行伸握紧手中的古典杯。终止妊娠,然后该怎么办呢?再次接受不孕治疗吗?不是已经决定这是最后一次了吗?
听到有动静传来,行伸抬起头,见怜子朝客厅走来。她低垂双目,走近餐桌,在行伸对面坐下。
“你还好吗?”行伸问。
怜子短促地“嗯”了一声,视线落在行伸手边,好像是在看古典杯。
“要不要来点?”
怜子迟疑似的舔了一下嘴唇,随后摇了摇头。“我现在不能喝。”
“也是,”行伸点点头,“还不知道检查的结果。”
孩子是我们的可能性并不为零。
怜子轻抽鼻翼,做了个深呼吸,凝视着行伸的眼睛,说:“不做检查。”她的语气斩钉截铁。
“啊?”行伸感到困惑。
“今天早上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我得想想。”
“不管有什么毛病,我都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然后养育长大。我是这么说的吧?”
“我记得这句话。”
“所以……”怜子用双手紧紧护住腹部,“我们不做检查。”
行伸眨了一下眼睛,终于明白妻子在说什么了。“等一下,你要知道,这孩子有可能不是我们的。这和孩子得了什么病可完全不一样!”
“一样的。”怜子眼神坚定,“这种病叫遗传基因上没有关联,而且还不确定,只是有可能罢了。我们不检查就不会知道,只要一直不知道就行了。你不这样想吗?”怜子一口气说完这些,没有丝毫停顿。
行伸挠着头,不知所措。现在的局面完全超出他的预想。
“这可是最后一次了。”怜子将目光落在腹部,“这孩子是最后一个了,是我们可能孕育的最后一个孩子。现在放手的话,就再也得不到了。我很清楚。所以,我要生下来。”
怜子的语气十分淡然,令行伸无法反驳。他也有同感,这将是最后一个。
第二天是星期日,两人再次来到爱光妇女诊所,将共同的决定告知泽冈和神原。
医生们难掩惊讶。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泽冈再三确认。
“这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决定。”行伸瞥了一眼身边的怜子,开口说道。
怜子的眼角没有泪痕。自从宣布要生下孩子后,她再没哭过。
“既然你们说没问题,我们当然尊重你们的决定。”泽冈说,“这么一来,会有几个问题……”
“我知道。你是说,如果孩子生下来后发现不是我们的,该怎么办,对吗?”
“没错。”
“关于这一点,我们已经讨论过。首先,我们无意检查孩子是否为亲生,这是一个大前提。好在我是A型血,我妻子是B型血,无论孩子的血型是什么都不矛盾。既然如此,我们不如选择相信,相信这肯定是我们的孩子。所以,”行伸继续道,“你们也必须做出承诺,绝不能曝光这件事。不仅如此,还要请你们忘掉所有的一切。这里没有发生过拿错受精卵的事故,院方也从未对我们做过说明。汐见怜子生下的孩子无疑来自于她自己的受精卵——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事,都希望你们能够一口咬定。”
泽冈在一旁听着,神情微妙。想必他心中五味杂陈。此事一旦公开,院方的名声将一落千丈,行伸夫妇起诉并要求巨额赔偿也是理所当然。现在事态竟然能就此平息,无须付出任何代价,着实出乎意料。身为医生,他良心受到谴责,却感觉死里逃生。当然,始作俑者神原更是松了一口气。
“能不能做出承诺?”行伸问。
“我们保证。”两个医生低下头说。
此后,怜子换了一家医疗机构,行伸夫妇再也没去过爱光妇女诊所。行伸和怜子约定不再谈论此事。他们互相发誓,绝不怀疑孩子是否为亲生。
两人遵守约定,绝口不提此事。行伸一如既往地关注着妻子的身体状况,什么也不去想,一心盼望着预产期。久而久之,他们已差不多淡忘了泽冈和神原的话。忘了就好,把它当成一场噩梦就好,行伸这样告诉自己。遗憾的是,记忆并不能完全从脑中消失。
如此这般,光阴似箭,怜子平安生下一个女婴。
就是这一次。就是这个孩子。望着熟睡的宝宝,行伸暗自发誓,这一次,就算拼上性命,也一定要让这个孩子幸福。
然而——
那令人忌讳的想法——也许这不是我们的孩子的想法,总是牢牢地吸附在脑中一隅,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行伸内心深处最敏感的地方。
前来庆生的人们异口同声:孩子像哪边呢?女孩子应该像父亲吧?好像不太对啊,还是像母亲多一点吗?也有人满不在乎地说,跟哪边都不太像啊。当然,行伸知道他们没有恶意。
即使在这种时候,怜子也总是报以一笑,好像完全不在乎。行伸很想知道妻子的真实想法,但他问不出口,也不能问。
就这样,汐见家重新扬帆起航。这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知道他们悲惨往事的人都很佩服他们能重新站起来。
那份幸福很真实。一抹不安与疑惑仍驻留在内心深处,但只要和萌奈在一起就能暂时忘记。行伸觉得自己对萌奈的感情和对待绘麻与尚人的感情没有什么不同。遗传基因又怎样?她就是我们的孩子,无论谁说了什么,她都是我家的孩子。
但是,如果有人说这只是他一厢情愿,行伸将无言以对。毕竟,如果确信萌奈是自己的孩子,又怎么会如此反复琢磨呢?
他绝不能在态度中表露出这种纠结,特别是对怜子。绝不能让怜子察觉到自己的想法。行伸自认为是一个好父亲,用对待绘麻和尚人的方式对待萌奈,然而,这些瞒不过怜子的眼睛。
行伸是在病房里明白这一点的。
白血病病情进一步恶化,怜子瘦弱得像变了个人,但她眼里还有神采。她握住行伸的手,说有话要讲。“关于萌奈……”
行伸咽了口唾沫。“什么事?”
“孩子他爸,你一直很痛苦吧?”
“为什么这么说?”
“你很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吧?”
不是约好了不谈这个话题的吗——行伸没能将这句话说出口,因为怜子一定是做出重大决定后才开口的。“我自己倒没觉得……你这样认为吗?”
怜子轻声笑了起来。“最初我以为你只是有点不知所措,这也难怪,男人本来就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切身体会到自己已为人父,绘麻和尚人在世的时候,你也多少会这样。可是孩子他爸,你对萌奈的态度还是有点不一样。没多久我就明白了你的真实想法。你肯定很内疚吧?”
妻子的话令行伸心头一震,不是因为被说中了心事,而是因为她指出的问题令他出乎意料。行伸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妻子的脸,等待后续。
“你在困惑,真的可以就这样把萌奈当成自己的孩子养大吗?不是一天两天,从萌奈一出生起你就是如此。不对,没准从出生前就开始了。你在想,我们的行为是否违背了生而为人的原则,毕竟我们可能抢了别人家的孩子。萌奈真正的父母现在怎么样了?如果他们得知自己的孩子在一个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出生,会怎么想呢?这就是你的烦恼吧?面对萌奈,你总抱有一种负罪感,犹豫应不应该告诉她真正的父母另有其人。你一直在烦恼。”怜子的唇边挂着浅笑,仰头看着行伸,“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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