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漫长的那一夜第2季_蔡骏【完结】(7)

  逃犯摇摇头,“别!”

  老头一辈子没结过婚也没有过孩子,却一把推开他,将婴儿塞到母láng嘴边。láng的舌头,把这人类的孩子舔了个遍。相比刚出生的七只小láng崽,这个男婴,才是它身边还活着的长子。然后,母láng的眼球渐渐浑浊,再也没有任何光亮了。

  男婴又哭了。五个月大的孩子,似乎感知到自己失去了妈妈。老狱警脱下满是窟窿的外衣,裹住冰天雪地中的婴儿。

  逃犯自行包扎了大腿伤口,却无法阻止流血,整条裤管浸泡成暗红色。他的双手和胸口,沾满母láng子宫流出的血。他紧咬着牙关,依次抱起七只小láng崽。

  头一只生出来的小láng崽,体格最为结实,死死咬住母lángrǔ头。妈妈死了,rǔ汁还是热的,继续哺育孩子。这只执着的小láng崽,不像兄弟姐妹般一身灰毛,左耳朵上,有块雪花状的白斑,煞是醒目。

  逃犯抱着其余六只láng崽,哼哼唧口即地说:“同志,你把这七个小畜生带回农场吧,也许吃羊奶可以活下来。”

  “错,如果它们到了农场,碰上那些与láng有血海深仇的人,肯定会被剥皮抽筋滚油锅的。”

  “让láng崽在雪里冻死吗?”逃犯说。

  老狱警看了一眼lángxué,“此种野shòu与人类相同,都是群居动物。母láng死后,láng群会照顾幸存的小láng。也只有这样,láng群才能在残酷的自然中,不断繁衍了几十万年。”他把男婴jiāo换到逃犯手中,qiáng行抱过láng崽们,拽起叼着母lángrǔ头的白耳朵小láng——最后一滴母rǔ被吸gān了。

  七只丧母的小láng崽都在怀中。他趴到雪地里,重新钻入漆黑的láng窝,把小láng崽放回去——它们就像回归母láng的子官,安全、温暖,cháo湿。运气好的话,它们会被láng群发现并活下来.运气不好的话,lángxué也很像墓xué。但他只跟逃犯说了前半句话。

  等到他满脸土灰地爬出来,却发现逃犯手里抓着56式自动步枪,枪口对准自己的胸膛。而他的54式手枪,还cha在枪套里,能瞬间拔出来反击的只是电影里的qíng节。

  “再过一两个钟头,太阳就会升起。上海在白茅岭正东方向,面朝太阳就能走回去。虽然,我身上没钱,但还有两条腿啊。渴了就喝河塘里的水,饿了从农民家里偷只jī,再不济也有蛋吧。如果运气好,扒节火车或卡车,哪怕拖拉机。四年前,坐卡车被押解来白茅岭,经过的每个地方,我都在心里默默记住了。往东南过广德县城,沿着公路,从安徽走到浙江。长兴到湖州,左手边是太湖。两天能到江苏境内,穿过吴江平望,就是淀山湖。从朱家角老镇到青浦县城,从虹桥机场到中山公园。再往下是曹家渡。如果有下辈子,我还要做个妇产科医生!天照样下雨,女人照样生孩子,糙木照样生长,鱼照样在河里游。报纸上不是说,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吗?我会帮助那三分之二的妇女接生孩子,你说那有多伟大啊!想想就让人激动!最亲爱的同志,请不要为我担心,我在社会主义明灯!第八个是铜像!(编注:指阿尔巴尼亚的qíng况。)”

  越说越亢奋的19077号犯人,仿佛已踏上恩维尔·霍查同志的地界,老狱警却残忍地打断了这美好的妄想——“你的左腿,还在流血,等到天亮,会失血过多而死。”

  自动步枪保险打开,单发模式。老头用左侧胸膛顶着枪口,心脏的位置。颤抖的金属枪口,清晰有力的心跳,丝毫不像快六十的人,更似颗快要破壳的jī蛋。

  “开枪!”

  逃犯的眉目与眼睛扭成一团,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冻僵似的无法启动。

  “开枪!”

  老头说了第二遍,面无任何表qíng。

  “同志,你自己下山逃命吧,带着地上的孩子,别bī我!”

  “开枪!”

  第三遍,像军官给士兵下达命令,行刑队面对死囚,验明正身,立即执行。

  逃犯无法抗拒,手指直接听命于对方嘴巴,就像老狱警自己在动手。

  扣下扳机。寂静,无声,雕塑般站立的男人。他还活着,他也活

  着,还有地上小小的他。温暖的lángxué里的七个它,包括死掉的雌xing动物,都没有听到任何枪响声。突然,逃犯瘫软在雪地上,才明白开枪之前,无论枪膛还是弹匣,已经没有一发子弹了!

  老头微笑着蹲下来。他一直在计算弹匣里的子弹,连发的话,每扣一次扳机,she出三颗子弹,加上几次单发,正好用尽了三十颗子弹。

  别了,阿尔巴尼亚。别了,全世界三分之二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妇女同志们。

  夜空上的白月,渐渐暗淡,偏向西天。凌晨,氕点。不年轻的狱警,背着年轻的逃犯。前妇产科医生,左腿的裤脚管,像生孩子或得了妇科病的女人,不断被暗红色鲜血浸湿,半条裤子冻得硬邦邦。老头右肩挂着自动步枪,却没子弹。能用来自卫的,是别在腰上的三棱刺刀,还有枪套里的54式手枪。右手臂弯,怀抱男婴。孩子正在梦中吃láng奶。军棉袄成了襁褓,老狱警上半身剩一件被血污弄脏的棉毛衫,luǒ露着数条破口,是衬衣撕成的绷带。左手抓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家伙,死去母láng的尾巴,令人生畏的灰色身体,láng头倒挂在地上,碾压出深深的轨迹。他必须把láng的尸体带回去,告诉整个白茅岭农场,这头野shòu已被他杀了,噩梦般的láng灾已消除。囚犯、gān警、职工和兵们,大伙都能放心过年了!

  二十八岁的垂死男人,五个月的健康男婴,大概是五六岁的母láng的尸体,制造于一九六九年的自动步枪,全被压在快要六十岁的老狱警身上。而这些活人、伤员、死尸,以及钢铁的重量,刚好超过他自身体重的两倍。唯一能照亮前路的,是一支手电。他可叮没有第三只手。手电简握在逃犯手中,末端顶着老狱警的脖子。

  喉咙被顶得难受,老头却一路唠叨解放前的名侦探生涯。他办过的最古怪的案子,是在提篮桥监狱的一起谋杀案。牢房里关押着十几个重刑犯,其中一个突然被杀了,但没人知道谁是凶手。他也怀疑过,是否大家集体密谋杀人,全部串通好了攻守同盟。隔了好多年后,这批犯人要么被放出去,要么死在了牢里,他才突然悟出了真相。

  “小子,你想知道是谁gān的吗?”

  趴在背上的19077号犯人,却表示毫无兴趣,反问老头一句:“你没结过婚,那有喜欢过的女人吗?”

  老狱警停顿了一下,想起年轻的时候,曾有仰慕过他的女学生,听说后来去了香港嫁给富豪。还有纠缠过他的小寡妇,一九六六年跳了苏州河。在百乐门,在大世界,在跑马场,还有提篮桥,处处留下他的传说,结局却在白茅岭。

  “你有吗?”

  “嗯,有。”

  明白了。对啊,等到过完年,还有四十九天,就能回家了。老头想想就傻笑起来,冰冷的风钻进喉咙,肺叶被刺激,咳嗽起来。

  其实,他只是想不断说话,好让逃犯保持清醒,避免躺在背上睡着。否则在如此冷的雪夜,睡梦意味着死亡——襁褓里充满热量的孩子除外。他把这婴儿当作汤婆子,牢牢揣在怀里取暖呢。而压在他背上的那个男人,却像一chuáng受cháo了的棉被。

  手电熄灭,像油尽灯枯,人之将亡。

  撒手。

  手电坠落到雪地。东边的天空已从漆黑变成深紫,很快就会泛出宝蓝色,再是鱼肚皮的白色。老狱警右小腿抽筋了。大半条腿不再属于自己,像被无数条钢丝捆绑,收缩到极点又飞快放开再收紧。周而复始的酷刑,使他不能再往前一步。双腿跪在雪中。一旦坐下,绝无可能背着逃犯抱着婴儿并拖着一头死láng站起来。老头的腿啊,覆盖着厚厚的汗毛,各种伤疤和瘀青,乍看像死去的láng皮。盐分正在离开身体,流失到死神身边。跪着的双腿弯曲,脚弓反方向顶着,靠近小腿胫骨正面,这是缓解抽筋的简单方法,但很疼。老狱警咬破嘴唇,膝盖深陷人积雪,顶到坚硬的石头,仿佛被刀子切割,棉裤磨出两个dòng眼。

  老狱警命令逃犯的右手下垂。那细长的胳膊与手指,曾用来检查女人和接生孩子,尚保留着力量和灵敏。拇指与食指,在老头的裤兜里摸出一个火柴盒。最后一根火柴,擦过侧面的红磷。火苗,星星一样,燃烧在两个人的鼻子跟前。微小的光和热,熄灭在风雪里!。

  睁眼,闭眼,再睁眼。抽筋停止了。

  深呼吸,再深呼吸,肺叶充满冰冷。脸憋成紫红色,全身肌ròu战栗,腿随时会再抽筋,而且是两条腿。膝盖离开坚硬的石头。脚踝、小腿、膝盖、大腿,以及腹部,形成一条直线。

  老头想要小便了。在山上追捕了一夜,膀胱早已憋坏了,一分钟都等不了,再等就会爆炸,鲜血和尿液四溅到脸上。怀里五个月大的婴儿,说不定已在他的棉袄里拉了坨屎。至于背上的逃犯,早不知道撒过几回尿了。

  他甩了一下肩膀,让逃犯左边胳膊冉垂下来,手刚好够到他的小肚子。

  “我要撒尿。”

  年轻的逃犯已丧失思考能力,机械地动着手指,抓住老狱警的裤腰带往下拉。牛撒尿一样漫长。滚烫的尿液,融化一大片白雪,变成小型山洪bào发,汹涌在绿布胶底的解放鞋四周。

  接着走。单薄的棉毛衫,棉袄裹着那孩子,老头不仅冻得哆嗦,鼻涕也已gān涸,似乎冬天被最后那根火柴燃烧掉了。左后肩膀,被láng咬伤的两个dòng眼,撕裂般疼了整个后半夜,又像突然打了止痛针,舒舒服服地麻醉了。

  天,快亮了。向东二百五十公里的上海,应早亮十来分钟。一九七七年的第一轮太阳,刚好穿过huáng浦江。海鸥修长的白色翅膀,驾着咸cháo的风,飞过铁网般的外白渡桥,落到四川路桥的邮政总局。从不结冰的苏州河,在晨曦中波光粼粼。一长串早起的拖船,挂桨发动机的轰鸣,像桥下菜市场的喧闹,打破五百五十万人的好梦。

  老狱警穿过毛竹林,磨掉大半的胶鞋底,已踩着白茅岭下的荒野。白雪皑皑间,坟冢星星点点,像一座座孤岛。两山之间的平地,头一回感觉无边无际。原本的稻田和茶园,被层层叠叠覆盖,宛如铺上一层厚厚的白棉被,管他睡在被窝里的人是谁。

  一眨眼,大片飞雪飘过,像密密麻麻的纸钱,撒满回家的路。背上的逃犯再无声息。右手臂弯里的孩子,红扑扑的小脸蛋,保护得很好,一片雪都落不着。左手倒拖着的母láng,浸没在雪中越发沉重。一夜间,老头的嘴唇边和下巴,又冒出不计其数的胡茬,刀子般坚硬,宛如不死的野糙,挂满白白的雪子和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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