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漫长的那一夜第2季_蔡骏【完结】(50)

  走出实验室,我狂奔到外边的野地,呼吸大海的空气,才像溺水的人得救。

  左叶不喜烈日,解开衬衫领带,告诉我——我是第十九个体验者。前面十八个人都给“宛如昨日”打了满分,表示如果产品上市,一定会掏腰包购买。谷歌总部已在讨论定价,估计在七千到一万美元之间。虽然这对于一款电子产品来说有些昂贵,但能满足人们最深层次的需求,如此估价也不过分。

  “什么是最深层次需求?”

  “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生理、安全、爱与归属感、尊重、自我实现。”

  左叶说,我们以为人类总共只有五层需求,其实还有第六个层次。马斯洛在去世前,发表了重要的《Z理论》。简而言之,就是我们需要“比自己更大”的东西。

  我表示听不懂。

  “还有第七层需求——人们在满足了所有需求之后,更高的需求就是记忆,或者说重温记忆中的美好,因为现实不能给予这种美好。”

  “对不起,我还能再体验一次吗?”

  “好,但你需要休息。”左叶向我解释,“每次使用‘宛如昨日’,体验者都会在jīng神上消耗很大,无异于跑了十公里或在健身房剧烈运动过。”

  他给我准备了客房,就在实验室楼上,可眺望无边无际的滩涂。视野尽头,海天之间,幻影般不真实。入夜,署气消退,空气莫名cháo湿。白天体验太过疲倦,不到八点,我qiáng迫自己睡下。接连不断的噩梦,出现各种各样的人,甚至三年前走失的狗——巧克力色的中国骨嘴沙皮犬,曾陪伴过我长达十二年。它蹲在chuáng前,眼神无辜地看着我。当我惊喜地抚摸它的脑袋,才意识到它早已不见了,梦中失声痛哭。

  我哭醒了。

  刚好子夜零点,想想刚才所见,必是犬的托梦。三年前,暮年的它走失,生死不明,今夜怕是已不在此世间了吧。

  再不可能睡着,走到外面,发现实验室还亮着灯。左叶红着眼圈,喝着黑咖啡。他说系统仍在不断改进,满足年底全球上市的需求,工程师们每晚都在加班。

  肴不到自己的表qíng,我猜想嘴唇有些发抖,应该很糗,“能否再体验一次‘宛如昨日’?现在。”

  左叶像是看穿了我,“好吧,但不要回忆刚做完的梦,那会让你的记忆与梦境混乱。因为严格来说——梦也是一种记忆,有时候大脑皮层无法分辨清楚。”

  凌晨一点,我进入实验室。还是左叶为我戴上设备,他说他会监控我的状态,若有问题会随时中止。

  黑色的网。我没选择任何时间,当然也刻意避开走失的狗。我并没想好要回忆什么,只是夜宿在这海边的房子,总能唤起嗅觉里的某种记忆。

  海。

  看到一片黑色的海。耳边满是海làng与岩石的撞击声,无数白色的泡沫飞溅,消失在乌黑的天空和沙滩。盛夏cháo湿苦咸的海风,让夜空轮廓变幻无常。光脚走在粗糙石子堆积的海岸线,足底接连不断的刺痛,提醒我是来自-○-五年的幽灵。这又是什么时候?我看到直cha入大海的悬崖,上面有座古庙,孤零零地撞进视野。几个少男少女奔跑而过,我记得他们的脸。最后一个暑期,学校组织海岛旅游。亮起光,火星飞溅,同学们点燃篝火,傻乎乎地烧烤海鲜。有人唱张雨生的《大海》,qíng景jiāo融。有个男生冰镇啤酒喝多了,用蹩脚的粤语唱《倩女幽魂》,听得人直起jī皮疙瘩。那一年张国荣还活着。

  不是梦,确凿无疑。这是记忆,十八岁。我能感到篝火的温度,海鲜和啤酒的气味,女生们的清脆笑声,爬上脚背的小螃蟹,不时拍打着礁石的冰冷海làng。我看到一个男生,满脸青chūn赤痘,蜷缩在角落眺望大海。他戴着耳机,恰是当时流行的Walkman,不晓得在听什么。有人从背后叫他:“游坦之,打牌吗?”

  他没反应。我想说话,却没声音——差点忘了这是记忆。不是穿越。我看着他离开,消失在海làng与悬崖之间。这座海岛布满黑色乱石,若非山上那座古庙,平时鲜有游人登岛。

  忽然,身边坐下一个女生,长发被海风chuī乱,有几根撩到我的脸颊。

  小枝。我想起了她的名字。

  她嚼着口香糖,对着天空chuī泡泡,问我怎么不去篝火边玩。

  “那你呢?”我反问。

  小枝的眼角眉梢有个xing,平常就引人注目。她在单亲家庭长大,爱做些出格的举动,常对男生们呼来唤去,早恋也不是一次两次,都是跟校外的社会青年。

  “蔡骏啊,今夜好像永远都不会过去的样子。”她对我说。

  “大概你在潜意识里希望暑假再久一点吧。”——现在的我都忘了那时自己居然看过弗洛伊德。

  小枝笑着一口气chuī在我的脸上,就当我以为要天上掉馅饼了,她却起身离去,短裙上沾着沙粒,肩上还有个小包,眨眼在夜空下不见。

  当我想要起身去追,身体却还停留在原处——我原来只是个记忆的魂魄。

  有人为我摘下设备,“宛如昨日”到此为止。左叶压住我哆嗦的左手,问我回忆到了什么。

  “十八岁,海岛上的那一夜,真的好漫长。对了,记忆里还有你,游……左叶!”

  要命,我差点对他喊“游坦之”。

  他淡淡地说:“你该回去休息了。”

  我颓丧地点头,不想再重复十八岁的记忆。最后一个暑期,在东海的孤岛上,发生了一桩大事——有个女生在黑夜大海里游泳,不幸溺水身亡,她叫小枝。

  一个星期后,左叶给我打电话,说是“宛如昨日”完成了一次升级,增加了许多功能,希望我能再来体验。

  犹豫三天,我答应了他。我驱车来到实验室,左叶颇显憔悴。他说连续熬夜好多天,睡眠不超过四个钟头。根据所有体验者的反馈,人人痴迷于清晰的记忆,产生一种yù望——能否在“宛如昨日”的记忆中,带着现实的意识,主动改变自己的行为,或影响到当时的其他人?

  甚至,改变过去?

  比如,当你回忆到死去的亲人,而你非常后悔没有说过“妈妈我爱你”之类的话。所有人都qiáng烈希望在“宛如昨日”中说出口,这对于内心是极大的慰藉。左叶他们这些天的工作就是实现这个,让系统升级到不但能真实体验,还能随心所yù。

  我不喜欢用“随心所yù”来形容。

  左叶机械xing地笑笑说:“我知道你的担心,‘宛如昨日’只是辅助你唤醒记忆的工具,而不是让你穿越的时间机器。这是一种虚拟现实的体验,就像你戴着其他可穿戴设备进入异度空间,未来都将是家常便饭,没什么神秘的。所有这一切的行为与记忆,都只发生在你的大脑,根本无法改变现实。”

  “那么这个玩意儿有什么用呢?就是为了心理安慰?”

  “也许,对你这种意志qiáng大的人来说,的确只是一种无用的小玩具。但对长期生存在往昔yīn影中的人们,对于病qíng严重的抑郁症患者而言,却几乎是可以用来救命的治疗手段。”

  我不再和他争论,重新戴上那套装备。宛如昨日,这回眼前出现的是条隧道,环形内壁中不断浮现记忆画面——从五六岁的小阁楼,到小学校园里的无花果树,再到中学图书馆里的借书卡。我感觉进入了剪辑室,人生就这样被剪成一段段胶片,在以神之名的导演掌控下,重新组织成一部电影,是希区柯克或大卫·奇式的。

  我选择十六岁,报考美术学院专业考试那天。真实的记忆里,那天是在家里度过的——我逃跑了。因为我半路出家,没受过专业训练,虽然从小喜欢画画,考试前还拼命练习了半年,每天对着石膏像画素描,但毕竟不能跟人家学了十几年的比。我为此后悔了很多年。

  清晨,还在以前的家里,chuáng边是石膏像《马赛曲战士》,桌上有各种画画工具。这是记忆。但我收拾行装,踏出大门,坐上公jiāo车去美术学院。而这不是记忆——我发觉自己不再是个魂魄,突然拥有了活生生的ròu身,还是那个瘦弱的中学生。我不但能听到看到闻到和呼吸到世界,还能大声唱歌,告诉邻座的姑娘未来应该穿成什么样,没有人低头玩手机,街上仍是自行车大军,天空都清澈了一些。我来到美术学院,拿出准考证检验入场,这是我在十六岁没敢做过的事。我和许多考生坐在一起,每人面前一个画架。虽然我来自二十一世纪,依然胆怯得笔触发抖。刚画几笔,我就在想,万一考上了呢?是不是接下来几年,就要每天对着人体模特儿画画?我也不可能再是如今的我了吧?而我是多么喜欢现在的自己啊。想到这里,我羞怯地退出考场,像个逃兵似的,坐上公jiāo车跑回家里,最好什么都没发生过,记忆如常。

  摘下设备,我离开实验室,左叶跟在后面追问:“你改变了记忆?”

  我摇摇头,“这就像后悔药吗?”

  “不能这么理解。”

  “但我不会再尝试了,这只是一种幻觉,你改变不了什么。”

  我驱车离开,后视镜里留下左叶的人影。他站在yīn惨惨的乌云底下,连同实验室的建筑也显得格外凄凉,接着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4

  左叶住在公司附近——一栋海景别墅,硕大的露台可眺望海天。典型的单身汉与技术宅,屋里堆满各种杂物、吃剩下的泡面碗。创业成功以后,常有人给他介绍各种异xing,微信上有入主动投怀送抱。偶尔,他会带女人来这里过夜,但从没超过第二夜。

  雨夜,打开冰箱喝了几罐啤酒,不知不觉在卫生间睡了一宿。当脑袋枕在马桶圈上,他梦到了小枝、十八岁,海岛……

  清晨醒来,浑身湿透,仿佛从海里游泳上来,并有股窒息的感觉。马桶里全是自己的呕吐物,整个鼻孔被酸臭填满。他打开所有窗户,luǒ着上半身,眺望那片海。

  雨继续下。

  半小时后,左叶回到实验室。休息日,难得没有一个人加班。他独自戴上“宛如昨日”,自动程序控制。

  眼前出现黑色隧道,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摄影展似的依次贴在墙上。这是他亲手设计的,根据人类濒死体验的描述。死亡前夕会出现类似隧道的场景,人一辈子的记忆重新回放——从这个角度而言,人生下来就是渐渐遗忘的过程,直到死亡的那天才能恢复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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