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漫长的那一夜第2季_蔡骏【完结】(3)

  狱友们都不责怪他,毕竟当他发现时,旁边的人已经死了.假如他发出叫喊,非但自己白白送命,周围那些囚犯惊醒,恐怕也会被这头野shòu咬死。所以,他的沉默,反而救了一屋子人的xing命。

  老狱警记住了这张年轻的面孔,也记住了他的囚犯编号:19077。

  大雪一连下了十天。从白茅岭农场建立的那天起,就未曾下过这么大的雪。自láng在监狱里吃人那晚以后,白茅岭人人自危,为了避免在睡梦中葬身láng口,他们轮流说鬼故事吓唬自己。láng的体形虽大,骨头却很纤细,传说有缩骨之术,能钻进很小的dòng或fèng隙。毫无疑问,又是那头复仇的母láng。

  唯独老狱警,照旧抽着大前门,蜷缩在宿合火炉边,迎来一九七六年的最后一天。默算日子,等到过完年,还有四十九天,就能熬到退休回上海了。

  这天huáng昏,劳改犯点名时,发现少了一个人。

  gān警们搜索了整个监狱,包括白天活动过的荒野。

  冬天出来劳作的犯人不多,岗亭外放哨的士兵,偶尔也会走神,尤其当风雪弥漫,模糊了视线之时。那年头的白茅岭,越狱并非难事。别说是人,连láng也能翻墙。某年夏天发洪水,砖砌的监狱全被冲垮,有几个囚犯和gān警一起被淹死。水田和茶园紧挨着山林,夏天下地劳动的时候,趁着别人稍不注意,囚犯就能轻易逃跑。

  越狱者的结局,无外乎几种——被执勤的哨兵开枪击毙.被军警搜捕抓回来枪毙.逃到山上被láng吃了。还有更惨的,九死一生逃回上海,家里人却不敢收留,身无分文还没有粮票,露宿街头,饥寒jiāo迫,为了能吃上口饭,索xing再奔回白茅岭报到。

  若在平时,早就全员出动搜捕了。不过,今晚零下十五度,在这样的雪夜上山,等于自杀。越狱的犯人也是昏了头,就算侥幸没被冻死,也会成为饥饿láng群的晚餐。监狱决定,等到明天清晨再行动。但到那时候,要搜捕的就不是逃犯,而是逃犯的尸体了。

  白头发的老狱警,蹲在监狱门口,给自己点上最后一支烟,努力回忆逃犯的脸,想着想着,却串到了别的什么面孔上。不同的脸像烙蛋饼似的,金huáng的压着土huáng的,从焦香四溢到冰冷僵硬。

  雪,下得稀稀落落。月亮快从浓云间露出头了。白茫茫的山上点缀着黑色的毛竹与桔树。站在监狱前向东望去,山头轮廓分明,右边露出一道陡峭悬崖,突出的侧面很像狮脸。那片山崖,又名狮子口,相传曾是宋朝岳家军抗金的古战场。

  平常这个时候,老狱警就要回去值班了。那几个来自提篮桥、在白茅岭监狱相伴了三十年的老囚犯,只有听到他夜巡的脚步声,才能睡得安稳。他清点兜里的烟,剩下一包半,刚够应付七八个钟头。而这一夜,还漫长着呢。

  明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

  莫名其妙地,老狱警想到这句话,很想找个人说说,回头只见雪夜里自己的影子。

  他摸了摸腰间的枪套——54式手枪的,上个月才配发给每个狱警。这种枪威力巨大,可以近距离击穿薄钢板和砖墙,通常供军队使用,所以,这不是用来看管犯人的,而是为了防范láng的偷袭。弹匣容量八发子弹,但他只上了七发,因为最后一发容易卡壳。

  枪套里是空的.枪已不翼而飞。

  几个钟头前,他在负责看管放风的犯人。那时候,风雪正好停了,太阳难得从乌云里露头。虽是零下十五度的凌寒,他坐在阳光下的雪地里,仿佛做梦回到了三月的chūn天。但人到底是老了,他坐在一块榆木桩子上,背靠着光秃秃的篱笆墙,慢悠悠地点了一根大前门。午饭刚吃完食堂的红烧ròu,饭后一根烟,赛过活神仙。几个囚犯都是些后生,最小的十七岁,嘴上的毛还没长齐,年长的也不过三十,他们正在堆一个硕大的雪人,不断用雪块垒上去,几乎有两米多高。还有个下流坯子,用根粗木头cha在雪人的胯下,一副要对着白茅岭所有女人耍流氓的diǎo样。

  老狱警并没有阻止这些家伙,而是继续享用他的大前门。冬天的太阳下,风懒惰得静止不动,烟烧得尤其缓慢,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忽明忽暗。

  他做了一个梦。又一次梦见提篮桥监狱,梦见福州路上的小书店和姑娘们,最后居然梦见了动物园,铁笼子里趴着一头睡觉的狮子。

  十分钟后,他被一阵风chuī醒。烟头早把手指烧起泡,他却没任何感觉,坐在榆木桩子上,双眼瞪巴瞪巴,扫过几个囚犯年轻的面孔,他们却诧异惊恐地甚至带有某种怜悯地看着他。

  就刚才坐着抽烟的工夫,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他怀疑自己是活着,还是被这些囚犯用绳子勒死,用石头砸死,或者用狱警的配枪毙了。

  枪。

  下意识摸了摸枪套,空的。

  来不及吼叫,就发觉办犯少了一个——他记得那张年轻的脸,戴着眼镜的斯文样,在令人眩晕的冬至后的清晨,láng吃人的监牢里头。

  编号:19077。

  这挨千刀的小子,趁着老子睡着的空隙,偷走枪套里的手枪,逃跑了!

  几个正在玩雪人的囚犯,都被190177号的举动吓坏了。大家来不及警告19077偷枪会被枪毙,他就已带着手枪消失在白茅岭上。

  老狱警手里没枪,何况山上有láng,必须先把剩余的囚犯押解回监狱。

  他没再点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睡着——一辈子从未犯过这样的错误。虽然已五十九岁了,但除了头发已白,他并不像同龄人那样衰老,反而发根茂盛,身体还qiáng壮着呢。盛夏农忙,他也和囚犯们一起,光着膀子在烈日下收割水稻,身手敏捷不亚于小伙子。

  监狱门口,懒洋洋的老狗在喘气。原子弹试验那年,他看着这条狗出生,活蹦乱跳了十年。秋天,它还让农场里的两条母狗同时生了两窝小崽子。可就在几天前,这条狗没来由地颓了,先掉两颗牙,后来是一瘸一拐,再后来尾巴都竖不起来,撒尿没法跷起腿,就等着进棺材了。这是命。

  晚上八点,部队发现失踪了一支56式自动步枪,弹匣里有三十发实弹,还有把56式三棱刺刀也不见了。

  偷走枪和刺刀的人,正在上山途中。

  白茅糙占满整片山坡,据说这正是“白茅岭”的来历。锯齿状的糙叶,山羊都不吃,割在脸上辣辣地刺痛。自动步枪挂在胸口,刺刀别在腰间。

  雪停了。月光皎洁。老狱警决定亲手把活人抓回来,而不是带回一具冻僵的尸体,或是被láng吃剩下的几分之一。就在今晚。

  环顾四周,只有光秃秃的树gān,看不到监狱和农场。军用手电筒光束耀眼。头顶划过一片凄厉,像钹声击穿耳膜。很高的树枝间,悬着被吊死的猫,惶恐哀鸣的,想必是猫头鹰。黑夜里遇到这家伙,必非吉兆,恐怕有人要殒命。他套着厚厚的军棉袄,帽子挡不住寒风,头皮一阵阵发冷。脚下的解放鞋,在雪地里遭殃。他像条láng狗弓腰观察地面。雪如起伏的棉花糖点缀着枯糙与树gān。山上积雪尤甚,几乎没过脚踝,雪地上留下深深脚印。前头还有脚印,幸好雪停了,否则很快便被淹没。四周落得孤寂,呵出白气,热腾腾的一瞬即逝。

  但他嗅出人的气味——逃犯还活着。

  另一行脚印,浅浅打在雪上,一个个小圆点,彼此间距很近,像两个小孩子追逐奔跑,说明是四条腿。空气中有野shòu的气味,淡淡的臊热,恶心的腥臭。他取下56式自动步枪,打开机匣右后方的保险,连发模式。单发虽jīng准,但万一没she中,或击中了没打死,恐怕在she出第二发前,自己的喉咙已被咬断。枪口对准雪夜下的yīn影,任何动静都要扣下扳机,管他是láng是人!往往这种时刻,枪在新兵手中很危险,只要哪个环节稍微出错,就会误伤战友,甚至可能打爆自己的脑袋。

  每逢新兵入伍,白茅岭的老兵们都会反复告诫——晚上小心láng!一个人站岗时,绝不能思想开小差。有个东北来的新兵,十八岁,个头一米九几,体重一百八十斤,可谓白茅岭的巨人。他家在长白山下,半汉半鲜的村子,祖传的猎户,年年要打死上百头láng。他想,过了长江还会有láng?一定是老兵用来吓唬人的。第二天早上,战友们发现此人不见了,岗哨上有团血ròu模糊的骨头,残破的军装,散落一地的灰色láng毛。掉在地上的自动步枪,尚未打开过保险呢。在白茅岭,老狱警亲眼看见过被láng吃掉的新兵蛋子至少有四个。

  胸口有些冒汗,他解开风纪扣,一股寒风卷入领口。为了抵挡南方冬天的湿冷,他习惯于穿着厚厚的军棉袄,并牢牢系紧领口。他突然听到某种声音。隔着一片树丛,在手电筒的光束最末端,有黑影晃动。老狱警关掉手电筒,借助月光往前摸去。那影子行动缓慢,估计已耗尽体力。只差数步之遥,影子越发清晰,破烂的囚服在雪地中分外醒目。白天越狱的逃犯,能活到现在,也算走运了。必须要抓活的,不能开枪,要无声无息,像从背后偷袭的láng。老头趴在荒糙丛里,半个身子没在雪中。

  19077号囚犯,刚满二十八虚岁。青皮光头上发根茂盛,已近板寸长度。不像其他劳改犯,他的皮肤白净,嘴上有圈胡茬。最与众不同的是,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大冬天口中呵出的白气,反复模糊镜片,目光也像盖着一副帘子,朦朦胧胧。乍看略像《南海风云》里的年轻舰长。去年夏天,南京军区的电影放映队,来到白茅岭放过一场露天电影。所有的囚犯、gān警、职工,包括军人,一起坐在星空下,盘着腿,喂蚊子。

  把这小白脸扑倒,gān翻,捆住,不是轻而易举吗?

  雪地里飞起团灰色,巨大的尾巴,月下龇牙咧嘴,牙齿白骨般反光。

  “láng!”

  该死的,那本该是他的猎物。但老狱警的一声“láng”,意外救了逃犯的命。láng的第一击,擦着逃犯的咽喉而过。láng爪将他扑倒在雪地。逃犯发出含混不清的吼叫,垂死挣扎,四肢乱蹬,抵挡láng的攻击,像被壮汉qiángjian的弱少女。

  láng不明白,为何没有一击命中?自觉奇耻大rǔ,启动第二击。

  四颗尖利的恶齿,再度bī近逃犯的脖子,眼看要噬血夺命。

  枪声响起。56式自动步枪,三颗子弹,冒着火星,冲出枪管,响彻了整个白茅岭。逃犯本能地在雪地里打了两个滚。从láng爪底下脱身,摸了摸脖子,确信还跟脑袋连在一起。

  他活着,láng也活着,均毫发无损。子弹she向黑漆漆的夜空,击向挂在中天的月亮。并非老狱警she术不jīng,而是láng与逃犯生死搏斗的瞬间,纠缠翻滚在一起,根本无法瞄准。56式自动步枪的杀伤力超qiáng。就算打准了láng,子弹也很可能穿透láng的身体,击中下面的逃犯。还有一点,连发会产生qiáng大的后坐力,导致第二发与第三发子弹往往不准。对于在白茅岭“关”了二十年的老狱警来说,láng不是陌生的动物。他能辨认出每头láng不同的细节,无论公母。这头成年母láng,体形比同类大些——白茅岭上的这群láng,大多魁梧雄壮。为消灭这头凶残的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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