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是马蹄声。”老兵头那干枯的手指不经意的抖了一下,他也觉察到了。
“传我军令,点起火把,两寨备战!”陆之游像换了个人一般,朝身后那几名信兵吼着。
只片刻,剧烈的震动已传遍南北大寨的每一个角落,戍兵们在沉睡中被惊醒,耳旁尽是长官们的呵斥与战斗命令,整座大寨像被狠狠抽了一鞭,顿时精神起来。陆之游快步登上箭楼,凭高远眺,黑夜中,万马齐鸣,有若丰都鬼城来的地府大军,黑压压的朝大寨卷来。
陆之游倒吸一口凉气。箭楼下老兵头喊道:“大人,快下来,当心流矢!”正说间,只听一道强劲的风声,一枝羽箭重重的扎在陆之游身边的柱子上。陆之游连忙走下箭楼,低声对老兵头道:“是秦军的骑兵主力,寨子守不住了,快去准备船,让兄弟们先走!”
老兵头说了声“大人小心”,便匆匆去了。转眼间,秦军骑兵已杀到寨前,数百枝火箭齐发,整个大寨顿时陷入一片火海。陆之游已经来不及去想秦军骑兵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耳中尽是戍兵们四散奔逃的喊叫声,中箭倒地的惨呼声,还有火烧山寨的爆裂声……
“撤!”他终于声嘶力竭的喊出了弃寨的命令,然而能够来到江边的只是少数人,大部分戍兵或被大火包围,或死于秦军箭下。他,上船了,老兵头面无表情的下令开船。
水声、火光,秦军骑兵冲到了岸边,肆意屠杀着掉队的戍兵;焚毁江北大寨,便是姚苌留给晋国的那份大礼!
陆之游在船上听到了姚硕德得意的笑声,一咬牙,嘴角挂上了一抹鲜红……
第 四 章 未雨绸缪
泸川郡,巡阅使府。云开案前摆着从川中各地发来的一封封战报:益州刺史竺瑶与威远将军桓石虔联军败姚苌于东川,取垫江;西川张育杨光大起义军,与川北巴族打酋首张重会攻成都,有众十万;张昕、桓石秀水陆夹攻巴郡,断其粮道……
云开闭上眼睛,身子往后一靠:三路大军的反攻都进展的十分顺利,半个月内取得这样的战果也在他预料之中;两年了,他不再血性任事,变得更加深沉老练。云开伸手挪开案上的那几份战报,直勾勾的盯着那张硕大的两川地图,目光扫过成都,一路向上,落在剑阁处,又折向东南,顺着渝水往下,停在了川北重镇安汉上。
安汉没有被攻破——云开想起了四天前的那份战报,川北巴军偏师急攻安汉。安汉太守宇文霆,鲜卑人,尚不满三十岁,这是三个月前杨古廷带来的巴蜀秦国官吏资料上的记述。
云开的目光上下滑动,渝水,还是渝水:上通金牛险道,流经安汉,在巴郡汇入大江,正是这条渝水,将川北川南贯穿一体;而今,剑阁、安汉、巴郡三座城池都仍在秦国手中,姚苌兵败垫江后退守宕渠——云开的目光从安汉移开,落在东边的一点上,宕渠城,正好处在安汉以东、巴郡以北的交汇点上,安汉、巴郡、宕渠,三座城池构成一个大大的防御三角!云开吸了口气,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三角,是最稳定的形状。
“大人,杨将军求见。”子风的通传打断了云开的思绪,云开“恩”了一声。不久,杨古廷便来到,向云开一拱手,开门见山道:“大人,秦国援军五万,已出剑阁!”
云开缓缓抬起头,秦国派遣援军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平静的问道:“恩,何人统军?”
“镇军将军邓羌。”杨古廷答道,“李维、苻庄、毛当、杨定等大将皆在麾下。”
云开点点头,道:“这位杨定将军,也是你仇池杨氏的族人吧?”
杨古廷道:“杨定是我叔父杨统的庶长子,杨统投秦后便做了秦国将军,勇武过人。”
云开没有追问下去,他不想让杨古廷觉得自己有策反杨定的意思,况且杨古廷恨杨统甚深,这条路也未必能走,遂伸手在剑阁上一点,道:“秦军出剑阁,动向如何?”
杨古廷走前一步,道:“张重和张育两路进逼成都,杨安手上只有三万人马,秦军当务之急便是救涪城,然后从背后去攻张重的巴军主力,再解成都之围。”
云开沉思片刻,突然道:“半年前你去峨眉山见过张育一面,觉得此人如何?”
杨古廷一怔,道:“比起两年前,张育变了很多,淡泊谦恭,倒让人更容易接近了。”
云开笑了笑,道:“他父亲张沧曾对我说,张育是自己要去的峨眉山。你可曾想过,若是不想去做一件大事,人又何尝会去改变自己?单从这次起事看,难道真是为了争水?如果我没有看错,张育此人,其志不小,他的目标,决不会是做一方义军头目!先下去休息吧,过几日还要老烦你往北面走一趟,替我把诸葛先生请来,我有事相商。”
杨古廷走了,诸葛海来了。这位前逍遥山庄的军师从容落座,瞅了眼案上的战报和底下的地图,也是径直道:“大人是在为秦国援军发愁吧……”云开点点头,没有去问他是如何得到这个消息的,若诸葛海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也不会被云开请来商议军机。
在诸葛海面前,云开从不隐瞒自己的想法,他十分信任这个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局外人”,正色道:“反攻第一阶段,三处战事进展顺利,秦国援军到来,这场战役就进入拉锯阶段,我现在有两处担心——其一,姚苌退守宕渠,宕渠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与巴郡连成一线,令荆州大军难以再进,竺瑶与桓石虔二位将军现正屯扎垫江,东路战事陷入僵局;其二,此次反攻的三股力量,官军、义军、巴军,只有官军可以掌握,而数量占去大半的巴军和义军,则分别在张重张育手里,一旦战事胶着,此二路人马会如何走,西川,才令我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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