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的沉寂,蒙汉已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也给了苻青芷思考的时间。她并非爱屋及乌的妇人,即便蒙佐常年出征在外,她也不会对朝廷心生埋怨。四匹马儿就这样两前两后的在渭水边慢慢走着,过了这片十余里的跑马草场,前方就是金灿灿的麦田。
“老将军,青芷在这儿要先恭喜您了!”苻青芷道。她与邓羌并肩走在前头,此言一出,倒是让邓羌微一错愕,问道:“喜事?何来喜事?”
苻青芷笑道:“一来恭喜老将军父子团圆,二来恭喜老将军旗开得胜。”
跟在后面的蒙佐与慕容风听得云里雾里,倒是邓羌有几分明白。不过这位老将仍然装出一脸茫然的样子,奇道:“邓陇远在川南,老夫光杆将军,还请郡主指教。”
苻青芷知道他在装马虎,微微一笑,道:“朝廷没动幽州、并州、河西、陇西的二十万大军,便是不想被晋人牵着鼻子走坏了全盘谋划;眼下朝中可用的大将,以老将军与慕容将军为翘楚,老将军以为,陛下会派谁为入川援军主将?”
他们都清楚,苻青芷口中的“慕容将军”并非慕容风,而是指冠军将军慕容垂。慕容风很清楚,尽管入秦以来勤勉王事韬晦待人,可父亲慕容垂始终是王猛等秦国宿老眼中的一根刺,苻青芷的这番话,摆明了把父亲推到邓羌对手的位子上,顿时紧张起来。站在慕容垂的立场,动静大了被人说成张扬跋扈,动静小了又被人看成居心叵测,寄人篱下的确不好受,可慕容垂偏偏熬了过来,但是这份心志韧劲,便能让人悚然心惊!
邓羌浑然不觉,只淡淡道:“慕容将军正当豪壮,老夫垂暮之人,岂可争先!”
一阵江风拂过,慕容风的额角挂上了一粒冷汗,蒙佐冲他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苻青芷既然开了话茬,就自然会把难题说破。果然,苻青芷又道:“前几日我听太后提起,陛下不久就要出巡陇西银川诸郡、宣慰河陇杂胡各部,还会以慕容将军领京兆尹留守京畿之地辅佐太子。”她回头朝慕容风一笑,道,“在这儿还要恭喜慕容将军呢!”
慕容风被她这一眼瞧得胆战心惊,背心里凉飕飕的不知说什么好。
邓羌“呵呵”笑道:“慕容风啊,敢情我是捡了你爹剩下的骨头来吃。”
“当年是谁抢着要当京兆尹来着?”苻青芷笑着反问一句,顿时把邓羌噎住——当年攻灭燕国后,王猛以邓羌功高,请封京兆尹,苻坚不许,王猛便带着忿忿不平的邓羌来到苻坚处理论。苻坚言:“司隶校尉,董牧皇畿,吏责甚重,非所以优礼名将。光武不以吏事处功臣,实贵之也。羌有廉、李之才,朕方委以征伐之事,北平匈奴,南荡扬、越,羌之任也,司隶何足以婴之!其进号镇军将军,位特进。”方才安了邓羌之心。
苻青芷又像模像样的学起苻坚的口吻道:“羌有廉、李之才,朕方委以征伐之事,北平匈奴,南荡扬、越,羌之任也,司隶何足以婴之!”一番调侃,惹得众人轰然大笑,气氛顿时缓和下来。邓羌一声长叹,道:“知我心者,陛下也,羌虽死不足以报!”
三天后,一份更加详细的巴蜀战报传到了长安:蜀人张育、杨光起兵击秦,张育自号蜀王,与巴獠酋帅张重等帅众十万进围成都。晋益州刺史竺瑶、威远将军桓石虔帅众三万攻垫江,姚苌兵败,退屯五城。晋两川巡阅使云开帅众两万渡江围巴郡,巴郡急,益州震动。
眉县要塞外,各路秦军云集。事态的发展果然没有出乎苻青芷所料,邓羌被任命为援军主将,率领关中各地精锐人马三万入川。邓羌身披重甲、驻马远眺,身前是一望无垠的黑色刀枪军阵,三万甲士整装待发。紧跟在邓羌身后的,是苻庄、李维、杨定等将领。三万援军将从眉县出发,在汉中与梁州刺史毛当的两万大军汇合,一同驰援西川。
与此同时,在眉县以东数百里外的子午谷口,另一支秦军也已开拔。与以步兵为主的邓羌所部不同,这支秦军是清一色的骑兵,人数只有三千余,首位大将赫然便是蒙佐!
蒙佐打马在全军上下走了一圈,回头朝关木道:“关木,斥候开路!”
“诺!”关木领命,一声吆喝,二十几名斥候齐齐翻身上马,飞驰而去。斥候走后半个时辰,大军开拔,这次跟随蒙佐一同南征的不仅有慕容风、寸英两个老搭档,还有从辽东调来军前效力的骑兵大将王颌。与王颌一同前来的是三百名辽东锐士。
与当初进军两川一样,此次南征秦军也是兵分两路,明里是邓羌的五万大军,暗中是蒙佐的三千骑兵,蒙佐的任务很明确——驰援姚苌部,相机而动。
再度踏上征程,蒙佐的心头沉甸甸的:这大半年来,他已经习惯了与妻儿相伴的生活,战争和建功立业不再是自己生活的全部,当一个人有了牵挂,心境就会变得不同。
这是蒙佐第一次走子午谷,这条人迹罕至的奇险峡谷,是汉中到长安直线距离最短的秦岭小道,当年魏延便曾建议蜀军由此偷袭长安。不过在蒙佐看来,在没有步兵掩护和粮草支援下,即使魏延能够成功穿越魏军防线,他的骑兵也只能骚扰到长安外围——攻城所需的重型军械根本不可能通过这样一条狭长山路运抵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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