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蜘蛛的人_杨瑞【完结】(86)

  我的男朋友周对我的一去不复返又能说什么?他说他为我高兴,也许是真心的,也许不是.怎么说都已经无所谓,我们彼此的爱与不爱也无所谓.俗话说"情势比人强",我们所处的情势决定了我们的爱情只能是当地人说的"谎花儿",鲜艳一时,不久就被风雨无情地吹落,结不出一点儿果实.

  其实凉水泉大部分知青的爱情故事都以分手告终.1979年,大批的知青返城,上山下乡运动土崩瓦解.恋人们挥泪道别,劳燕分飞.即使是同一城市来的知青最后也分道扬镳.有些人进了大学,其他的做了工人、营业员,或干脆在家待业.在农村,我们大家都是知青,一般命运,回到城里,便高低立现.

  周在我离开凉水泉后一年后和香结了婚.知青回城潮涌来时,他们留了下来.这使我最终相信周是真心认为知识青年应该扎根农村.在他告诉我香对我们的联系不能释怀之后,我们不再通信,我渐渐失去了他的消息.

  离开凉水泉之前,看到江和老隋我总是心戚戚然.他们对我和周的关系知根知底,过去他们为了撮合我们,费了不少心机,到头来还是帮了周的倒忙.因为他们的生活和不幸擦亮了我的眼睛,我又怎么能对他们说这些话?而这个家庭的艰辛今我十分难过,老隋的病没有治好,医院也无能为力了,只能让他出院呆在家里.我去看他时,他似乎认了命,而最担心的是他的4个孩子.有一次他问我:"我死了以后,江要改嫁,孩子们怎么办?"我又能拿什么话来安慰他呢?

  花儿和她父母为我饯行.开始时大家有说有笑,可是到了说再见时,花儿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痛哭了很久,似有满肚子怨愤要宣泄.我默默无言,任何劝解都显得虚伪.我走了,她还得在这里呆下去,呆一辈子.她的才华终被湮没,心梦难圆.过去我把这些梦想灌输给她,这也同样是我的梦想,我想和她一起流泪,但又怕这成了鳄鱼的眼泪.

  在中国,人就这么不平等.城市居民剥削着农民,剥夺了他们几乎所有的机会.便是这样,城里人对农民也没有丝毫感激!城市居民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对他们享受的种种特权视而不见,其实这些特权都是户口制度赋予他们的.他们却真的打心眼儿里相信他们睁眼来到这世上,就比农民高.我们这一代也许是唯一能打破这种偏见的一代,因为我们自己也曾身为农民.但最近几年,我看到即便我们这代也已把亲身经历抛诸脑后,他们一样把城市犯罪增加、空间变小等问题一股脑儿怪在农民头上.我只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忘了在凉水泉我是什么人,不要忘了当时我心中所感到的不平.

  24尾声

  一星期后,我回到家中,父母直把我当成凯旋的拿破仑.母亲觉得我已青出于蓝了,一定要我答应将来用同样的方法帮助弟弟们,我自是满口应承.我们随即搬迁到石家庄,我在那儿继续我的学业.

  12月,父母回北京和小炼、小跃及二姨一起过元巳,我则留下看家.其实当时我家没有任何东西值得盗贼光顾,我这么说不过想为父母节约些车费罢了.这段时间内我完全自学.在农村的那些年我开始相信"老天有眼"、"善有善报"之类的老话,所以我得好自为之,这样父母也许很快会给我带来好消息.母亲说了,她这次到北京要想办法把我们全家都办回去.

  10天后,我接到父亲拍来的一份电报.一如过去几次的电文,简简单单,上面写着:"母亡速回".我毫不怀疑母亲发现了什么迁户口的捷径,她要我过去帮忙,去打通某个关系,走某个后门.她太棒了!她真是个天才!好吧,妈妈,我来了,我们一起打一场攻坚战,快把这件事做成功!

  我冲回北京,准备大显身手,但母亲不在家.父亲告诉我,母亲前天,也就是1976年的1月7日,心脏病突发,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停止了呼吸.我愣愣地半天不相信这个消息,但父亲和二姨都在流泪,小炼和小跃也在哭,我只得迷迷瞪瞪地信了.

  很快我在医院的停尸房里见到了母亲,我摸了摸她的脸和手,又冷又硬,和一块石头差不多.她的脸消了肿,眼睛却永远闭上了,她再也看不见、听不见我们喊她了.我这才开始哭出声来.

  接着几天,我们戴了黑纱悼念母亲.街上的行人看着我们,以为我们在悼念周总理.那个星期,北京有无数人为总理一洒热泪.我们哭,别人只当我们在哭总理.可怜的母亲,她生前没过上几天太平日子,健康被饥馑所毁,学业因"文革"荒废殆尽,即便是死,也被一位伟人的死淹没得了无声息.可怜事还在后头.半个月后,父亲开始和一位老友重叙旧情.她是父亲与丁香分手后在1948年结识的,前几年离了婚.一个月后,父亲居然和她结为夫妻.所有人都为此震惊不已,我还算有思想准备,知道父亲这些年的苦恼,以及他无法使自己爱上母亲这样一个事实.我不能怪他,但我还是生了他的气.他在母亲去世后仅一个多月就再结婚这一举动深深地伤我的心.

  父亲怎能这般无情无义?难道天下所有男人都这么没肝没肺?毕竞母亲爱他爱了27年,为他生了3个孩子,默默地尽其所能维持这个家.到头来她得到什么回报了呢?什么都没有!

  我突然为母亲感到冤屈.在石家庄我们的新家里,我一个人幽幽地坐着垂泪:这间屋不久前还充满了希望,现在母亲撒手人寰,父亲新婚住在天津,这里人去楼空,到了停电时分,尤显冷清.坐在和我一样垂泪的素烛前,我无法集中思想学习,一任思绪飞回冀县,飞回北大荒,飞回北京我的童年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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