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淮深立刻道:“回吐蕃是师父的愿望,小侄不敢劝阻,不过只要师父安顿下来后叫人到沙州我们张家让他们给我传个话,我保证每年都能把茶送到师父的手中。”
陈康白吉永登认真道:“好,好,这可说定了,你可别忘了。”
张淮深笑道:“当然了,师父的事我决不敢怠慢。”
陈康白吉永登忽然又感叹道:“当年文成公主把茶带进了吐蕃,不知道这对我们吐蕃人来说是祸还是福。若说是祸,自从开始饮用茶后我吐蕃人疾病少生;若说是福,可大唐一旦禁运,茶就沦为贵人的独享,穷人为了能买上一斤两斤往往要倾其一年的所有。”
张淮深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唐蕃既是敌国,这些也是不得已。其实师父心中自然也明白,只是师父身为当世高僧,有悲天悯人的胸怀,才会为了穷人作此感叹。”
陈康白吉永登慨然道:“吐蕃富者牛羊之多漫山遍野,领地之大快马一日方能走完;可贫者却无立锥之地,泰半沦为恰娃,郎达玛篡位后只有更甚,和大唐又开边衅,其阍可见。同是弟继兄位,谁知吐蕃和大唐却有天壤之别。”
张淮深很是惊讶,陈康白吉永登斥指达磨赞普自然毫不意外,但对当今大唐皇帝有如此赞许却是出人意料。所以张淮深不禁问道:“郎达玛灭佛杀僧,当今皇帝亦是禁佛,为何师父对郎达玛恨之入骨却对当今大唐皇帝如此推许?”
这确实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不过陈康白吉永登却自有妙论,他说道:“世间都将郎达玛的灭佛和大唐皇帝的禁佛相提并论,可我却不这么认为。郎达玛是不准百姓信奉,违者有性命之忧,僧人更是被赶尽杀绝。而大唐皇帝却不然,说他禁佛不如说是和佛争利。去年他下的诏书不过是《并省天下佛寺敕》并不是《禁佛敕》,拆寺只是为了得铜铸钱,还僧尼不过为了充两税户,如此而已。依我看来,如今大唐的佛寺不事生产、坐收租米,又开设质铺盘剥百姓,哪像诚心礼佛的样子,皇帝把他们还俗倒是为佛门清理门户。”
张淮深不禁深感佩服,赞道:“师父果然是洞悉时世,我先前曾以为是今上因为道士赵归真进言的缘故,现听了师父一说,细想来当今国库空虚税户流失,陛下此举确是为了利字,和道佛之争无关。”
陈康白吉永登点头道:“前世因结今世果,我佛劝人今世行善以得来世善报,陛下又怎么会为之不悦,禁佛之举亦是无奈。不过此举亦可见今上之胆识。”
张淮深不禁好奇地问道:“师父说禁佛之事可见陛下胆识,何以见得?”
陈康白吉永登道:“天下有佛寺四千余所,僧尼二十六万,信奉之人不下千万,今上断然并省可谓有胆;只省佛寺僧尼不禁信奉可谓有识。更以赵归真之流为盾可见其智谋。”
听到陈康白吉永登如此推许,张淮深不禁陷入沉思。他对官场素来厌恶一直无意进取,除了性子鲠直见不得那些奸恶之事外,也是因为觉得大唐已无明主,无人值得自己效力。可是从陈康白吉永登的话看来,当今皇帝不乏英明之举,想来有中兴之望,那自己将来入仕后是否还要韬光养晦呢?张淮深毕竟还是个年青人,男儿在世自当有所作为的念头常常盘桓心中,虽因世道黑暗而常自压抑雄心壮志,但午夜梦回辗转之际仍不免唏嘘感叹,自觉明珠敝置,难放光华。又唯恐老之将至,满腹才华尽成虚费。既然良机在前,他不免有所心动。
看到张淮深一副神游太虚的样子,陈康白吉永登也不打扰,两人就这样默默对坐品茶,直到张淮深告辞回家。
回家后已近黄昏,家中冷冷清清,问了一下仆佣才知道常无咎和曹品容都没有来过,就连天天来的芊芊今天只露个面就走了,张淮深顿生孤单之感。处理些杂务后,仆人将晚饭送了上来,张淮深坐下举箸,正想殷勤劝食,却发现身边没有任何人,他放下筷子长叹一声,这几日骊山之行已经习惯了公主在旁,今日忽然雁行成单,自是大感寂寞。
草草用饭之后,张淮深去书房想查看一下这几日积下的事务,瞪着眼前的帐册却什么也看不进什么也想不出,素来的沉稳不知到了何处,寂寥之感不时刺痛心头。扔下手头的事情来到花园看着挂在半空中的残月,不禁反思昨日是否过于严厉又是否太过要强,以公主要强的性子本该循循善诱,但自己却因为担心今后的相处硬要将她压服而不留余地,想来也是过于冒失。千思万虑缠绕心头,张淮深不禁长吁短叹。踱回自己卧室倒头而睡。
躺在床上,张淮深辗转反侧还是难以入眠,想前几日鸳鸯交颈而眠,何等温柔惬意,叹今日枕边已无佳人相伴,被衾苦寒,真真是孤枕难眠。他争大眼睛极目承尘许久才迷迷糊糊入眠。
第二日清晨,张淮深疲意未消地爬了起来,洗漱用饭之后来到西市乐荣轩。整整一天他都呆在这里,伙计们从门外看去,只见他们的东家手持着帐簿目不转睛地望着,不禁赞叹东主的勤奋,但奇怪的是为什么一天下来东主都在看同一本帐簿甚至是同一页,难道他在这帐簿中看到了什么弊端,什么不力么,想到东主的精明能干,伙计们不禁有些寒毛直竖,疑心自己是不是在无意中犯了什么了不得的大错,竟然会让东主一天都在思虑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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