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淮深脸色忽而一黯,回过神来,喃喃道:“我倒宁可那时候是我败北。”
虽是轻声细语,但索勋还是听得明白,他乃是张淮深的亲信,明了他起家的前后经过,深知此战乃是这位主帅如今声威显赫的关键,忽听得他这么说,不觉讶然,脱口问道:“禄帅何出此言,若非此战得胜,禄帅岂不是依旧明珠暗藏,不得一显身手,又何来今日的手握重兵,威震天下?”
“手握重兵,威震天下??”张淮深诮然一笑:“这些要之何用?以前读老庄的道德、南华,尚不觉如何,今日想起,方知遨游天地之逍遥。”
说着,他脸上浮现出向往神情,晚风轻轻吹拂他的衣袖袍角,看起来很有些飘飘欲仙,随风而去的样子。
索勋大为惊愕,不由得颤声道:“禄帅何出此言?”
张淮深见他这样震惊,醒悟过来,心下了然,可能索勋以为自己倦于征战,有弃世之念,故而大惊,不觉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恩候放心,有你们这么多人在,我怎能弃之不顾。”
索勋长吁一口气,心有余悸地道:“禄帅适才有意气消沉之色,实在吓死小将了。”
张淮深一愣,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忍不住叹了口气,苦笑道:“刚才眺望骊山,忽然想起就在三年之前我还只是长安城中一商贾,虽然是无权无势,却也消遥自在,正是因为那次比武,令我而尽虽然手握重兵,权倾一方,却是身负重担,难有自由之时,实是大违我本意,方才有感而叹,却不想吓着你了,却是我的错了。”
“禄帅哪有什么错,是小将误会了。”索勋连忙替他分辨,而后却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道:“禄帅难道后悔了?”
摇摇头,张淮深怅然道:“世事如棋,岂容后悔。”
话虽如此,但无奈之意溢于言表。
他忽然有如此感慨也非无由而来。说起张淮深的个性,和他父亲张议谭极为相似,都是淡泊名利之人。当年张议谭舍弃沙州张氏偌大一个豪族长子的地位背井离乡来到这长安城固是不愿令家中钩心斗角争权夺利,但也是由于甘于平淡之性。张淮深深得乃父遗传,三年前从神策军手中救出公主只是出于男儿意气,当得知其中牵涉到朝廷争斗之后就有回避之意,只是由于仇士良和豆卢著逼人过甚,加之公主柔情的羁绊才不得不卷入其中。而当情变发生之时,他顿生求去之心,尤其是在得知兵变之事竟和皇帝不曾完全信任自己有关,他更是心灰意冷,只是知遇之恩未报,深仇大恨未雪,乐荣轩上下百余人的性命和鹰扬军万余弟兄的前途安危又系于己身,他这才不得不勉为其难坚持了下来。
宁朔起兵之后,虽然进展尚称顺利,但其中波折起伏令人惊心动魄,三番两次陷入险境之后又要全凭一己之力来力挽狂澜,实令他心力憔悴之至。昨日的乔谷水之战,更是令他倍受打击,想连杨钦义之辈都能想出这等妙计令他不知不觉间上当,长安城中更加狡猾的马元贽又该如何对付?他又想到大槃山中还在浴血奋战的仆固俊和张直方还有那五千鹰扬军弟兄,他们用自己的鲜血和身躯来为勤王大业争夺时间,而自己却因为疏忽白白糟蹋了大半日,想到这里他只觉得心中有愧。
当此残阳夕照之际,万千思绪尽上心头,想起时人名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张淮深不由得心生感慨,黯然神伤,方才在这一时间有些意气消沉。
索勋年纪尚轻,性子单纯,哪能明白张淮深此时的心境,他只知道主帅此时情绪低落,这对于三军和主帅自己都不是件好事,但却不知如何劝解才好,正呐呐间,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山坡下另一边叫道:“禄帅快看,那里好像有神策军的游奕轻骑。”
张淮深立时从消沉的心境中摆脱出来,原本随意的身形一下子挺得笔直,像是完全换成了另一个人,精干、沉稳、老练、威严尽数回到了他的身上,就只见他顺着索勋所指望去,旋即果断下令:“恩候,你快下去召集人马将那些游奕擒来,务必留下活口。”
只觉那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禄帅又回来了,索勋大喜,应了一声,一路小跑着下了山坡,呼哨了几声,呼啦啦一排上百名健卒应声而起,齐唰唰地同时翻身上马,向着那游奕的方向扑了过去。
张淮深在山坡上看得明白,从山侧那边转过来的只不过十多名神策军的马军,大概是出城巡视的游奕或者斥堠,他们也许根本就没料到这里会出现鹰扬军的人马,毫无防备,一头撞进了索勋设下的埋伏之中,没能抵抗几下就全都被活捉了。这一下干得干净利落,连轻伤都没几个。张淮深看得满意,一笑之后下了山坡迎上前去,开始亲自审问那些俘虏。
“你们是神策军中那一都的?”待得俘虏送到面前,张淮深挑了一名看起来好似头目的一名校尉,先是很随意地问道。
那校尉军职虽低,但见识还不浅陋,他知道鹰扬军已经临近京畿,虽然不认得审问他的这名将军是谁,但从那气势威仪上可以看出不是寻常人物,再看其他那些鹰扬军军卒必恭必敬的样子,说不准就是鹰扬军的主将张淮深,想到这里他不禁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不禁颤声道:“小人隶属是左神策军中尉马大人帐下游奕军都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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