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人就没有杨恽的哀伤了,等待他们的,是光荣与梦想。
九卿级别的大人物在横门等待,当任弘率军过便门桥时,身后是虎牙军并州骑出来看热闹,前方则是祁连军四万余骑相望于道,他们人未至,所立功勋已经传遍两军,真是让人又愧又羡。
当西凉铁骑穿着昨夜洗刷一新的甲胄,扬着虽破旧却依然迎风招展的旗帜,跟着任弘纵马踩在便门桥的木板上时,忽然听到从身后响起了一阵呼喊。
环境嘈杂,被脚步和水声掩盖,有些听不清。但很快,呼喊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连渭水南岸,祁连军的士卒军吏,也持着手中的戈矛,敲打着地面,自发应和起来。
那是一个古老的称呼,从孝武皇帝时代起,征伐匈奴诸军中,一代代大头兵之间颂扬崇尚的传奇,克获常冠诸军方能得也!
任弘终于听清了,声音在渭水两岸此起彼伏,越来越大,地面也好似被戈矛长杆震颤。
甚至惊动了茂陵前,那位仍手按环刀身骑龙驹,踩踏在匈奴人头顶的年轻男子。
不论生死,永远为大汉守着北方的霍骠骑微微转过身,侧过脸,想看看究竟是谁,竟能得到昔日自己的荣耀?
他看到一个在便门桥上面露诧异的年轻小将,几年前,这孺子似乎来拜谒祭祀过自己,絮絮叨叨,不像个干大事的人。这小将大概是第一次经历这种阵仗,一时语噎,竟难忍热泪,只能低头整理衣襟以做掩饰。
这是来自汉军士卒的认可,是超越万户侯、九卿郊迎的荣耀,不认家世,不认阶衔,只认战功!
声音已响彻渭水两岸,传到了站在未央北阙上,时常西望翘首以盼的刘病已耳中:
“冠军!”
“冠军!”
第350章 只候功成朝北阙
“妾听闻西安侯将入长安,良人……陛下不去见见他?”
见到丈夫一如往常那般待在温室殿庭院中专设来为孝昭守丧的简陋“倚庐”里时,许平君不由诧异,他分明暗暗盼望西安侯归来,为何如今却避而不见?
“今日西安侯是要持右谷蠡王首向大将军复命的,我……朕巴巴跑去北阙等着,成何体统?还是等到正旦日大朝时再见吧,更何况……”
刘病已指着自己身上已经穿戴几个月的斩衰之服:“为孝昭服丧期间,除非至亲诸侯,或者大朝会不得不出面,其余时候,还是深居简出为好。”
这数月时间,对刘病已来说,真如同做梦般。
他七月份时随祁连将军北上,生平第一次出了三辅,跟着长长的粮队,跋涉在上郡那沟壑纵横的黄土台地间,又抵达了语言风俗与关中近似的“新秦中”。只是朔方的天地较之关中,又更加广阔苍茫——他甚至在抵达朔方时,远远看到了无边的沙漠!
鞋履踩在那些滚烫的黄沙上,看着长河在眼前流淌,刘病已很激动,大丈夫就该持三尺剑,横行此间啊。刘病已终于不再只是听人诉说异域的奇景,而是亲自用步履丈量,参与到这个大时代中去了。
只是参与的方式,与他想象的大相径庭。
刘病已未能跟着大军出塞,而是被留在了河套以南,一个名为“渠搜”的小县仓中,还真就做了个粮吏,每天应付的都是枯燥而重复的杂务,还专门有一队人“保护”他。
直到八月中旬的夜晚,那把诡异的火将同行的许嘉烧死在粮仓中后,刘病已才恍然惊醒,确信这种保护是必不可少的,更让人心惊的是,这桩火龙烧仓案却被说成是意外,不了了之。
刘病已愤怒而惊骇,只觉得危机四伏,却不知要害自己的人究竟是谁?
他想到了皇帝刘贺,刘贺确实有杀自己的理由,他的存在对新帝而言是个威胁。但大将军霍光当政,又不能明着来,所以才暗中下手?
数日后,便传来朝中召他回长安的消息,刘病已忍着逃走的冲动,只因为妻子还在长安。而去迎他的是打过照面的宗正刘德,以及好友杜佗的父亲,太仆杜延年,让刘病已内心稍安。
谁料乘軨猎车抵达后,却得知刘贺已废,而他被送入未央宫,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到了十月初一,群臣奉上玺、绶,即皇帝位。
一切发生的太快太顺,刘病已全程都是被人推着往前走,但受玺后,传国玉玺那用金子镶补的一角,又让刘病已知道,事情绝不简单。
皇袍在身,心中不安。
幸好他有自知之明,在从简的即位典礼上,始终谦卑恭顺,刻意弯着腰,双手从霍光手里接玺,只告诉自己一件事:
“绝不能比大将军高!”
刘病已不像刘贺,他尚在襁褓中就遭受过社会毒打,十多年来始终在他人屋檐之下,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他在礼法上是孝昭和上官氏的继孙,做孙子,就要有孙子的样。
刘病已谒高庙的日子是在十月十五,那是刘病已第一次与大将军独处,霍光从骖乘时,刘病已小心翼翼,好似他才是臣,而霍光是君。
虽然大将军面上和蔼无奇,可面对这位已经废了一帝的权臣,刘病已仍感觉若有芒刺在背,刺得他隐隐作痛。
霍光的气势压得新帝几乎喘不过气,直到他下车,轮到张安世从骖乘时,刘病已才暗暗松了口气,额头已是冷汗津津。
对霍光严惮如此,因为今年太不寻常了,孝昭皇帝在儒生叩阙请求归政后忽然驾崩,刘贺继位七十二天后直接被废,他这个从来没人注意过的皇曾孙莫名其妙地继位,身陷重重危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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