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光做事雷厉风行,在陛下坐定后,先宣布了两件事。
“侍御史王子方何在?”
王子方心中一喜,出列下拜,暗道此事之后,大将军应该能记住自己的名字了。却不料霍光却让人先将那弹劾的奏疏当众读了一遍,却又立刻宣布道:
“侍御史王子方,于奏疏中胡言乱语,不知所云,竟将乌孙等同于淮南叛国,欲离间汉乌昆弟之情,妄言诛杀有功大臣,今撤去侍御史之职,下狱待罪!”
王子方没料到霍光高高举起的板子没落在任弘身上,却打中了自己,不由张大了嘴,连忙看向唆使自己的中郎将霍云,岂料霍云也很吃惊,竟不敢出面保他。
他一下子恍然大悟:“霍氏莫非是在利用我?”
王子方在喊冤声中被拉拽下去后,另外两名侍御史冷汗直冒,头都贴到了地面上,生怕落了相同的下场。
霍光扫视噤若寒蝉的群臣,却没有再将另外两份提议将任弘撤职、夺爵的弹劾奏疏念出来,也未处置两名侍御史,只留中不发,却宣布了另一件事。
“西安侯任弘前日上书自陈,言欲与乌孙公主瑶光结亲,事涉外邦,不宜在典属国任事,请辞官职!”
“书上,陛下准西安侯辞去典属国丞之请,然不许其欲归田园之辞,迁弘为光禄大夫,秩比二千石!”
第207章 一晃眼半年过去了
冬去春来,夏日又尽,一晃眼半年时间过去了。
元凤六年(公元前75年)秋七月,长安附近天气闷热,一众骑从过了渭桥,往霸陵附近的白鹿原而去,领头的少年君子打扮与汉家士人无异,唯独那一头晃眼的红发显示他异族身份。
他们的目的地在白鹿原西边,与浐水相邻的平坦地域,那儿有一座占地广袤的庄园,这半年来此处可出了名,因为这里的五六百亩土地,种的不是寻常作物,而是从西域移植的各类名贵植株。
刘万年带着随从乘船渡了河,来到庄园外,放目望去,除了汉地已有的葡萄和石榴树外,地里还有诸如洋葱、胡萝卜、芝麻、安息芹、黄瓜等,当地人称之为“异果园”,半年栽培后已茁壮生长,一问才知,西安侯正在园中。
园圃里有一股浓烈的大粪味,刘万年可受不了这味道,捂着口鼻,跟游熊猫在已有半人高的芝麻树间穿行,总算找到了任弘本人。
任弘尽管已贵为列侯,秩比二千石,可在自家庄园里时,他又恢复了当年在敦煌做燧长吏士时的打扮:一身耐脏的朴素衣裳,戴着一顶遮阳毡笠,正与几个雇来的老农交流。讨论如何才能让西域作物适应白鹿原的水土,第一年种植,它们的收成都不太好。
昆虫嗡嗡乱飞,刘万年只觉得胳膊都在发痒,走过去朝任弘拱手道:“任君,你怎么亲下地啊,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灌园小吏,哪知道你是单骑上天山,一人灭一国的豪杰啊。”
傻孩子,还叫什么任君啊,叫姊丈。
任弘扔给他一顶毡笠,笑道:“对汉人而言,在西域万里单骑觅封侯是放纵,挑着大粪在田地里浇菜,也是恣意,陛下都每年开春亲耕推犁,我怎就下不得地?”
更何况不下地种菜,他还能干啥呢?任弘现在不比刚来长安时在典属国官署时的忙碌了,半年前借着退婚结亲一事,抢先辞官,却不想霍光驳回了奏疏,还将他升为“光禄大夫”。
任弘明明得罪了霍家,却不降反升,这让卯足了劲,想找任弘麻烦的霍家子弟女婿大为惊讶,不敢再轻举妄动。
而任弘也不得不佩服霍光这一手确实很高明,大将军精于权术,能行周公之事,专断十余年不是没道理的。
此举一来显示霍光心胸宽广,不以任弘拒婚为忤,让他欠霍家一个人情。二来表明态度,避免那些愚蠢的子侄乱来,让两家彻底结仇,毕竟买卖不成仁义在嘛。三来则扔给任弘一个虚衔空职,让他到一边呆着去。
大夫掌论议,有太中大夫、中大夫、谏大夫,皆无员,多至数十人。武帝太初改制后,光禄大夫的秩级升为比二千石,成为诸大夫之首。
看上去显贵,但大夫的特点就是“无常事,唯诏令所使”,究竟是闲职还是机要,全凭个人。所以若没有其他职位加官,便是个空衔,领着俸禄却没有固定职事,甚至连办公场所都没有。
从那以后,任弘只需要每五天出现在未央宫常朝上打个卡,有事站出来提个建议,没建议就可以回家休息了。
你说是抬吧,任弘的“中常侍”头衔却没了,要说是贬吧,俸禄还高了,霍光、金日磾当年也是做过光禄大夫的,相比于那几位侍御史叫嚣着要削了任弘的爵,甚至将他诛杀,确实好太多。
所以,当偶尔有西域事务时,霍光会召任弘去询问一二,任弘还得尽心尽力,对霍光的态度也越发恭敬。
只是忽然闲了下来,让任弘不太适应,只乘着这半年间,他跟刘病已的感情倒是突飞猛进,二人将三辅五陵游了一遍。
近来许平君有孕,刘病已不再出门,整日在家陪妻子,任弘便转移了阵地,经常泡在白鹿原庄园中,白天时,他会跟着老农们去地里锄草,照顾下西域蔬果。
清晨和傍晚,则钻屋里研究张敞借给他的《左传》。那些晦涩的大篆已经认得差不多,连《毛诗》也已粗通,只等时机成熟,就可以由张敞做介绍人,去河间国找那小贯公拜码头,入左传的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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