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小船靠岸,陈汤自带着译者去找示巴贵族商议购粮之事,却让乐浪号上的医者,名为“李加兰”者带着褚少孙在港口随便走走。
褚少孙本以为示巴也是沙漠、岩石和蝎子的国度,贫瘠无物,却不了港口货物琳琅满目,除了象牙、玳瑁外,还有许多香料。
李加兰四十多岁年纪,会稽郡人,听说他在家乡时因行医没治好一位列侯妻子的病,被栽赃乱用药,坏了名声,混不下去,索性咬牙出海到了身毒都护府。
他曾随舰队多次往来海上,对示巴很熟悉,甚至会点本地语言,带着褚少孙在货摊上走来走去,挑挑拣拣。
李加兰对干瘪的肉桂不感兴趣:“身毒肉桂天下无双,在示巴,值得买的两样药材,便是没药与乳香!”
这名在中原甚少听闻,见褚少孙面露迷惑,李加兰还捡了这两样香料给他闻闻。
气味厚重芳香的是没药,此物乃是用没药树树脂制成,生没药是如同鲜血般的猩红,炒过的呈焦黑色。
“有活血止痛、消肿生肌之效,尤治牙痛,先生不是正疼么?买了此物制成油膏,敷在牙上,三天必见效!”
于是褚少孙就傻乎乎听话买了二两没药,这竟掏光了他带上岸的那半匹丝绸,这下牙更疼了。
“先生可别心疼,相比于乳香,这没药便是贱价了,没药称重卖,可乳香,却是按粒来卖!”
李加兰带着褚少孙找到卖乳香的地方,确实只有一小罐,为半透明的乳白色、黄色的块状或颗粒状,看起来像晒干的鱼胶。
卖乳香的示巴人身旁还有几个凶神恶煞的昆仑奴,警惕地看着每个来问价的人。
“沙漠珍珠,白色黄金。”李加兰指着乳香介绍,而褚少孙确实闻到了一股清盈雅致的香气,难以忘怀。此物也是树脂,生长在沙漠中,极其难得。
“可埃及人却偏爱此香。”
李加兰道:“埃及人事死如生,其王号‘法老’,法老死,以石为封土,平地起山陵,陵下修墓室。而为了让法老不朽,便要开膛破肚,摘去其脑髓及五脏六腑,像腌咸鱼那般,在尸体上涂抹各类名贵香料,这乳香最不可缺。”
埃及人相信,乳香是最接近神的气味,是引渡灵魂的指引,可只有阿拉伯半岛南部产出,过去得跨越数千里沙漠用驼队运输,如今海路开通,示巴国依靠出口乳香获取财富,强制将国内所有乳香集中于此,确实方便多了。
这玩意对汉人来说可有可无,但对埃及人而言,却已是必需品。即便不是法老,普通人也梦想死后能够不朽,埃及的神庙专门制作木乃伊的工匠,只是穷人用不起名贵香料,仅能用泡碱来防腐。
“我甚至在港口神庙附近,见过狸猫、蛟都被制成干尸,售给人带回家陪葬。褚先生,等到了托勒密埃及,你是否要买上一二把玩?”
还把玩?怎么玩?李加兰是个猎奇爱好者,兴致勃勃地说着极其恐怖的异域风俗,让褚少孙毛骨悚然,这故事听得他既害怕又高兴,又能在行记里记上一笔了。
他们在示巴国港口等了两天,才等来了下一批船,这支船队也是十余艘,在横渡大洋时折了一条商船,幸好水手大多救上来了,名为“辽东号”的大翼战船也没事。
直到这时,褚少孙才知道,陈汤之所以非要等着,是因为辽东号上,有骠骑将军派往托勒密埃及,向埃及女王敬送礼物的使者!
……
都护府使者名曰“吴在汉”,二十几许年纪,听说是关内侯吴宗年之子。
吴在汉的容貌与一般汉人有些差异,却是当年吴宗年滞留匈奴右部时,与胡妻所生之子。吴宗年任典属国数载,五年前逝世,他与发妻生的长子承了爵位,这吴在汉则到身毒投靠骠骑将军,也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数次奉命出使安息、埃及。
吴在汉邀请褚少孙,在接下来的航程里与他同乘一船,也有个说话的伴。
“船上多是南人,不通官话,即便有一二乡党,亦说不到一块去。”
褚少孙巴不得如此,等船只拔锚时,便向吴在汉求问:“吴大夫,那托勒密埃及不是有王么?为何又有女王?”
吴在汉道:“海西各国,制度风俗各异。那托勒密埃及有一俗,便是血亲通婚。”
“啊!”
继木乃伊之后,褚少孙又长见识了:“莫非这托勒密埃及信拜火教?”
吴在汉摆手道:“不然,用骠骑将军的话来说,‘粟特拜火教,那是大奸大恶’!河中五城城主,竟有娶亲生女儿者!”
“而托勒密埃及,只能算小奸小恶。”
他说道:“我上次出使时曾打听过,托勒密王自诩天神之种,讲究血脉纯正,于是便令姊弟兄妹通婚,如今其王曰‘托勒密十三世’,与其姊成婚,号‘克利奥帕特拉七世’,夫妻共治一国,自登基后已两年。故称女王,不称王后。”
褚少孙仍觉不足:“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即便两王并立,也总有上下之分,那究竟以谁为主?”
吴在汉用两根手指比划打趣道:“自是男上女下。”
褚少孙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为何将军却越过托勒密王,让大夫专给女王敬送礼物?”
莫非又是像当年离间大月氏王与贵霜一样的计谋?
其实任弘早在两年前,听说埃及新王登基,克利奥帕特拉七世成了共治者,便不惜重金,派吴在汉给埃及女王送去礼物。除了精美的丝帛外,还有豫章国新烧的瓷器,专门定制弄了些埃及人喜爱的图案上去,让那埃及女王十分欣喜,也遣使去身毒都护府拜见任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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