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敌人也清楚这点,开伯尔山口后,罽宾王乌头劳也带着数万人的军队陈列于此,骑马的塞人甲骑,赤脚的身毒土兵,甚至能隐隐看到军队中大象的影子。是啊,进入印度后,就要把面对象兵当成日常了。
任骠骑亦让大军集结,一直在他军中作为顾问和希腊翻译的狄俄尼索斯猜测,任将军是要演讲。
狄俄尼索斯曾听祖父说过,这也是亚历山大大帝南下的路线,而在那场艰难的远征后,当士兵不愿继续向前,发动兵变时,亚帝也有过一个著名的演讲:从他的父亲菲利普说起,对士兵们讲述了征服世界的梦想。
而今日,这位新的征服者,大汉的副王,又要说些什么呢?
还是老套路。
“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匈奴杀汉使者,其国三分,两单于授首!”
任弘指着南方:“今独罽宾未耳!”
死的不一定是持节正使,可能是士兵、仆从,死因许多。这个句子可以无限延伸:独大夏未耳,独乌戈山离未耳,独奄蔡未耳,独安息未耳,独大秦未耳!
冯野王、王凤、任白等年轻小辈,以及六郡良家子和五陵少年出身的军吏们倒是激动不已,但一众从淘玉工训练来的普通士兵,内心却毫无波动,他们不知道荣誉为何物,只想着发财。
对这些人,任骠骑不能跟他们谈梦想,谈国家,得谈生活。
“罽宾地平,温和,与中原颇似。”
“其地种五谷、葡萄诸果,粪治园田。地下湿,生稻,冬食生菜。其民技巧,雕文刻镂,治宫室,织罽毯,在长安,一罽毯贵达百金!又能以棉布刺文绣,有好酒美食。有金、银、铜、锡,以为器物。有钱、文字,出封牛、水牛、象、大狗、沐猴、孔雀、琥珀、璧流离等,身毒诸国中最为富庶!”
“若能攻取罽宾,有大功者为城主,次功者得食邑,再次者赏奴婢田产,皆得娶身毒婆罗门女为妻,子孙富贵长乐。”
淘玉军中,已因杀敌立功而升为屯长的张负罪抬起头,满眼都是渴望。
他在大宛得到了一座葡萄园,却尤不满足,想要尝一尝城主滋味。如今张负罪和淘玉工们,好似发现开伯尔山口后,是无数块能卖高价的完美玉石,躺着等他们去捡。
任弘一挥手,在淘玉军和一心念着抢劫的乌孙、康居、月氏人的高呼中,对罽宾军队排成人墙的开伯尔山口下达了进攻命令。
他最后的话,被翻译成身毒语,是这样的。
“打下北身毒,人人刹帝利!”
……
PS:宣、元时期,罽宾短暂臣服于汉朝,过程也算汉朝版的一人灭一国了。
自武帝始通罽宾,自以绝远,汉兵不能至,其王乌头劳数剽杀汉使。乌头劳死,子代立,遣使奉献。汉使关都尉文忠送其使。王复欲害忠,忠觉之,乃与容屈王子阴末赴共合谋,攻罽宾,杀其王,立阴末赴为罽宾王,授印绶。——《汉书西域传》
第548章 虽远必诛(第九卷完)
五星元年(公元前59年)冬末,腊祭已毕,年关很快就要翻过去了。温暖如春的未央宫温室殿中,天子刘询正坐在暖炉前,看任骠骑刚刚从北身毒传回来的捷报。
“臣弘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天气精明,陷陈克敌,破虏五万之众,斩罽宾王乌头劳、大月氏王首及名王以下十数人,遣子白入朝以献。”
“罽宾自孝武帝始通汉,自以绝远,汉兵不能至,孝昭时,其王乌头劳数剽杀汉使。今罽王授首,宜悬头槀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中国者,虽远必诛!”
“好一句虽远必诛。”
刘询手指弹着奏疏如此感慨,却又摇头戏谑:“不过西安侯头颅送得太频,先时便有郅支、宛王、康居王、乌就屠等四枚。再如此下去,北阙,都快要挂不下了。”
北阙那么宽大,怎可能挂不下,这确是说笑,但许皇后为天子奉上养生的温汤,笑道:“妾也奇怪,当年西安侯还曾作诗‘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但自从西出葱岭,却几乎无岁不战,确实有点穷兵黩武之意了。”
刘询却摇头:“不然,打其他处也就罢了,但要南下身毒,这确实是西安侯走前,便向朕禀报之事。”
说的正是任弘离开前夜,刘询在未央宫置酒设宴与他畅谈的时候。
刘询取出了一个和传国玉玺放一块的匣子,打开后,里面却是琥珀笥,缚束以戚里所产织成锦,解开后取出了一枚才八铢钱大的小铜镜。
正是刘询视若珍宝的“身毒宝镜”。
许平君自是知道此物来历,孝武时,博望侯带回身毒国进献宝镜一枚,又被赐给了卫太子,卫太子给了史良娣。史良娣有了孙子刘病已后,就将此物用合采婉转丝绳,缠在他手臂上,以保佑这个体弱多病的孩子平安。
当年刘病已因巫蛊之祸,被收系郡邸狱,臂上就缠着此物,据说此镜能照见妖魅,得佩之者为天神所福,故刘病已从危获济。及即大位后,他又将这镜子给了许平君和皇太子,让母子转危为安。
时至今日,刘询仍不时会看看此镜,感咽移辰。
这件事,作为亲近之人,任弘自是知晓的,而当初他说明西出的理由和去处,便是身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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