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暂且放下了孔融问题,是勋得以正式向曹操汇报工作。此番遣丞相司直分巡各州,是勋前往海、徐,荀谌是去的冀、瀛,司马朗赴司、雍,袁涣在谯、豫,国渊往兖、泰,邴原往青、登——除了庐、并、朔三州,曹操的辖地皆有所遣。曹操对是勋说,除了司马朗路途较远,雍州又才刚平定,尚未归来,其他各位都比你早还都啊,但所举荐之人,十成里有三成都被毛孝先打了回票,就你所举荐的落选的少,宏辅你有啥经验可以传授给他们吗?
是勋说:“无他,勋所荐者皆方直之士也。”毛玠那臭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他瞧得上什么人,瞧不上什么人,你心里肯定也有数啊。我所推荐的人品德都好,所以才能对了毛玠的眼,大批过关。
曹操微微一皱眉头:“岂海、徐之士,皆清廉仁爱者耶?”荀谌他们看人的眼光,不见得比你差太多,为啥会有那么多被打回票的呢?难道海、徐两州的士风就比较淳厚吗?
是勋摇头而笑:“非也。为彼等赴都之前,勋已先告诫之,使着布衣以谒孝先。”我都提醒过他们啦,赶紧把绸缎衣服都藏起来,穿得朴素一点儿去见毛玠,那毛玠肯定就瞧着顺眼啦。
曹操继续皱着眉头,紧盯着是勋的眼睛,却不说话,那意思——是宏辅你这是作弊啊知道不知道?作弊还则罢了,你还公然宣之于口,究竟是何用意?不用我问,直接说道出来吧。
是勋正正衣襟,朝曹操深深一揖:“自建武中兴以来,世家多并田土,骄横淫逸,民风因之而奢。今主公尚简约,孝先亦从之,欲化风俗而齐人心,此宜当也。然勋近许,见士皆布衣垢面,吏则羸牛柴车,形容不饰者谓之廉洁,敢著新衣者即为不清……其真耶?其伪耶?”最近许都附近的风气很成问题,士人不敢穿好衣服还则罢了,竟然经常连脸都不洗,官吏往往乘坐着老牛拉的破车,谁要是不注重容仪吧,就会被目为廉洁之士,谁要是穿件新衣服啊,那就必然有贪污腐化的迹象——你说这是真相呢?还是假装出来的呢?
曹操沉吟不语。是勋接着说道:“矫枉难免过正,然过正则不中庸——故子曰:‘过犹不及。’孝先方正、聪慧,亦难免为伪所炫,何也?为才可见亦可试也,德可试而不可见也。陈平岂笃行者耶?遂辅高祖以得天下。设举平于孝先,恐不免沉沦下僚,不得为朝廷所用也。”
陈平在老家曾经被人污蔑偷嫂,不过他的品德确实也不怎么高尚,跑到刘邦手下,以“裸身而来”为借口,先就收取了不少贿赂,要是按照如今选拔人才的标准,那他肯定不合格啊。然而如今天下尚未平定,正需大量人才,是需要紧揪着这些小节不放的时候吗?
终于,是勋说到重点了:“故臣以为,地方举贤,德才虽当并重,而才必在德先,瑕疵不必深究,细过不必苛责……”除非这人才道德太过败坏,甚至触犯了国法,否则还是别太苛求必须高尚无瑕吧——“中央甄别,亦当以才为先,以德为辅。然而,何谓才可见亦可试也?臣意必先试之以题,审之、验之,而非一二子随心以观之也。”
中央对于地方上选拔出来的人才,不能靠一两名审查官员按照自己的好恶来评判,咱得先——考试!
是勋这是在尝试着迈出“科举制”的第一步。其实汉代并非没有公务员考试,但是执行范围相当狭窄,初入官途者,或为各府属吏,或者为郎,所谓郎就等于是官僚预备队,由光禄勋管辖,接受考核,以决定再推举去担任何官何职——考核项目当中,就包括了笔试。
是勋说咱得把考试范围扩大,凡是地方举荐上来的人才,一律都得笔式。其实地方举荐也分两种类型,一是初入官途,二是已经做过一阵子小吏了——孝廉孝廉,廉即指廉吏,你光窝在家里艰苦朴素,何得谓之为“廉”?小吏好考核,有他的政绩摆在那里,初入官途者就不易考核,地方上说啥就是啥,只要别被人揪住太过分的错处,中央大多能够直接通过。是勋说这不行啊,德行如何,是瞧不出来的,也考不出来,但才能如何,不仅仅靠眼睛瞧,靠考试也能明了啊,为何不能施行普遍的考试制度呢?
他没想从基层就开始搞科举,一步到位太不现实——而且这时候的朝廷也没有足够的人力、物力,搞什么乡试、府试。但是中央可以先行一步,和地方上的举荐制形成双轨。
曹操仍然沉吟不语,跟那儿仔细权衡利弊。曹政跟是勋关系不错,忙在旁边帮腔:“姑婿所言有理……”曹操打断他的话:“吾故熟思之也。”是勋说这事儿倒也不急——他要是紧着催曹操,就怕产生反效果——我只是提一个建议,具体如何实行,如何落实,还得相府署吏开会商讨,拿出方案来交主公你核准。
“可下之西曹,使斟酌之。”你直接给西曹掾下命令,让他们去研究——言下之意,我只是给你出主意,不愿直接负责此事。
曹操说好吧,你的主意我收到了,还得再考虑考虑。转换话题,询问是勋,说你回来的途中往庐州走了一遭,不知道如今江北的情况如何?江东方面可有啥异动没有?是勋毫不隐瞒,就把跟鲁肃的对话合盘托出。曹操点头,说我的想法跟你一样,再花两三年时间彻底稳定了辖区,再琢磨袁绍问题和刘表问题。说到这儿又皱眉头,倘若三年以后再打刘表,那就是说……孔融那混蛋,我顶多也就赶走他三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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