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修手捻胡须,满意地笑了起来。
在扶郑玄灵柩还乡的途中,朝廷允准各人辞奏的诏令也追了上来,崔琰、刘琰颇露喜色,郗虑却不禁面如死灰,黯然神伤。某日晚间,郗虑特意来找是勋恳谈,委婉地表示不愿意离开朝廷三年的意愿,希望是勋能够把话传给曹操。是勋敷衍他说:“曹公爱才,必有所虑,兄勿忧也。”
等到把郑玄落了葬,是勋别出心裁,跟师兄弟们商量,咱们不如给老师作一篇墓志铭,刻于碑上,以便后人垂吊吧。
墓碑之制,据说始于周朝,但一般仅书官职、姓名而已,不书生平,也就是说没有后世常见的墓志铭。直到汉代,墓志都是刻石以后直接埋在坟里的,不摆在外面给祭祀者看。是勋说老师的学问、功业,都足以垂范千古,应当把墓志立在外面,让路过的士人皆得慕其风采。
虽说是玩的新花样,一心哄抬老师身价的郑门弟子立刻全都举手表示赞成。任嘏就说啦:“既为是兄之策,还须仰赖大笔。”是勋连连摆手,说我跟随老师时间太短,老师早年间的行事所知甚少,这篇文章我可写不来。随即注目郗虑:“郗兄可愿为之?”
给老师写碑铭,这是件光彩事儿,郗虑认为是勋这是在向自己示好,同时也希望藉此坐实自家郑门继承人的地位,因此忙不迭地就答应下来——二“琰”也不好明着跟他抢。于是郗鸿豫闭门苦思三日,写成一篇骈四俪六的华彩文章,由门人中书法最好的崔琰书写,当即招募工匠刻石。是勋还建议,把前来给老师送葬之人的名字全都列在后面,郑门弟子在前,再传在次,最后是关系不大的,一个都别落下。
墓志刻成,墓碑立起,众人皆大欢喜——只有郗虑不喜,因为就写碑、刻碑这么几天,二“琰”领着众门人弟子,也不跟他商量,已经在坟前扎起十来个草棚,准备守丧了。郗鸿豫也不好一甩袖子,说丧事已毕,我这就走了,只好苦着脸跟在他们身后打晃。
好在这个时候,朝廷又有新的诏书到了。宣诏者为侍中贾诩,直接以天子之命,征召许慈、任嘏等人返京,重教太学,而且命令太学生们都必须在入夏之前回去上课。诏书中按照是勋当日所说,态度严厉地斥责众人,说他们置国事于不顾,不但不忠,也有悖于尊师之道,有悖于以师为父的孝道。
是勋等人拜接诏旨,听着那华彩的骈俪文,是勋心中不禁念叨起来:“忠不异孝,孝不异忠,忠即是孝,孝即是忠,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听这行文章的风格,大概是出自王仲宣之手吧。
同时,还征是勋为司空府长史,郗虑为太仆,余辞职者皆有所征辟——只有二“琰”跟他们的党羽未在征辟之列。这回,轮到崔琰和刘琰面如死灰了……
第三十四章、丞相司直
侍中贾诩赴高密宣诏,征郗虑、是勋、许慈、任嘏等郑门弟子前曾为官者出仕,至于再传等为太学生者,也都限期勒令返都就学。可是偏偏这群人里面就漏了几个名字,崔琰、刘琰不禁黯然,随即对是勋是怒目而视。
倘若朝廷在允准了众人的辞奏以后,皆不即辟,那大家伙儿自愿的也好,被迫的也罢,就必须都留下来给郑玄守丧,二“琰”作为首倡守丧之人,也正好趁此机会把郗虑给拉下马。倘若朝廷全都征辟呢,郗虑肯定屁颠颠地就跑回许都去了,二“琰”偏不应征,亦可藉此大涨声望。然而朝廷偏偏征了郗虑等绝大多数人,却不及于二“琰”——那是什么意思?朝廷不需要我们了?
是勋心说这手够狠!自己当日跟曹操说可留一二人给郑玄守丧,但没点名儿,原本的意思是找几个不那么重要的,甚至此前并未出仕的郑门弟子、再传即可,没想到曹操直接把力主守丧的二“琰”给圈上了。也不知道是曹操本人的坏心眼儿呢,还是谁给他支的招儿。
眼神一瞟,便瞧见二“琰”仇视的目光了。是勋心说这是什么意思?你们要恨就恨曹操,恨我干嘛?再一转念,当初众门人是请自己去跟曹操关说,请准辞奏的,故而二“琰”误认为这是自己的主意了吧?这可真是无妄之灾啊,还不好开口分辩……
于是只得报以苦笑,暗示二“琰”,这真不关我的事儿。至于二“琰”信是不信,是勋也不在乎了,左右两个腐儒而已,曹操都不愿搭理他们,我又何必要讨取他们的信任呢?反正郑门必将分裂,自己若相帮郗虑,或作壁上观,迟早会跟二“琰”翻脸——再说了,谁让你们出主意,大家伙儿一起守丧的?想趁机把郗虑拉下马来倒无所谓,但很有可能也暂时斩断我是宏辅的仕途啊,岂能容你!
是勋这些天再无公务缠身,遂暗中与郗虑、许慈、任嘏等商议郑门日后的发展方向,每晚与诸葛亮同眠,也研究自家返许后应对朝局的策略,很多问题想得更加透彻了。在自己的宏图大志面前,这二“琰”又算得了什么?
总之,活该!
放下五六人为郑玄守丧不提,其余的郑门弟子、再传则在郗虑的率领下,皆应朝廷所征,陆陆续续离开了高密。临行前,刺史王修设宴款待郗虑、是勋等人,即在大庭广众之间,公开将二子王忠、王仪托付给是勋为客。是勋也趁便请郗虑、许慈等为证,唤诸葛亮过来朝自己磕了三个响头,授以一部新印得的《春秋》,确定了他郑门再传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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