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部同盟说好了共同南下,有众近三万,足够匈奴人喝一壶了,却不料临到动兵,有两部却找了种种借口不肯参与——事后才探查得知,原来他们早就暗中归附了蒲头,打算跟着蒲头往西打。其余五部、四位大人聚会商议,倘若退兵坐守,则今年秋后恐怕会受到蒲头的强力压制,甚至遭到攻打,与其如此,不如就拿这两万人马去匈奴人那里撞撞大运吧。反正匈奴胆怯,即便以一敌一,咱也并不怕他们。
于是两万大军即向美稷杀来——要不是危机迫在眼前,他们也未必会利令智昏,得了匈奴人献上的牛羊,听了匈奴人描述的汉地情状,不加仔细探察便转道而来,结果被诸葛亮、郭淮给包了饺子。
通过此事,诘汾知道,七部同盟已是形同虚设,没鹿回部也无足依靠,如今周边地区势力最大的,除了蒲头、步度根外,就只有美稷的匈奴人和更南方的汉人啦;蒲头和步度根都为同族,一旦依附,必为所并,匈奴人本就是自家手下败将,自然不可倚靠,那么……咱试着从汉人那儿找找靠山看?
汉末中原大乱,无论士庶,都被迫逃向边地——往南过长江,至荆、至扬,甚至远遁交州;西南前往益州,东北前往幽州甚至辽东半岛、朝鲜半岛;往北自然就是逃去并州北部了。所以遁入鲜卑,或者被鲜卑所掳的也不在少数,其中不少汉人或有一技之长,或有经世之才,就帮助那些野蛮民族逐渐开化起来。鲜卑传统的原始公社制从檀石槐时代开始崩溃,逐渐迈入奴隶制社会,这些汉人在其中便起了相当大的推动作用。
就中便有某位中原士人逃到了拓拔部中,被诘汾待以上宾之礼,向他请问富民强国之道,以及广袤的南方中原地区的基本情况。这名士人竭力吹嘘汉地的富庶,但也害怕因此会引发拓拔氏的觊觎,因而更言汉兵之强势——“汉有强弩利刃,其卒编伍得法、久经训练,是故有云:‘一汉当十胡也。’昔匈奴盛时,东并东胡、西却月氏,囊有草原大漠,而为卫、霍数战所败,遂有‘亡我祁连山’之悲歌也。”
这位士人说,此前权臣乱政,汉兵都聚集到中央去剿贼了(应该是指关东诸侯伐董卓吧),所以才让匈奴、乌桓钻了空子,只等内乱一定,必将反推回来,到时候匈奴啊、乌桓啊,一个都跑不了,定要算总帐。他劝诘汾,可攻匈奴,勿扰汉地,将来得着机会,一定要与汉室搞好关系,奉之为主,乃不惧蒲头、步度根也。
当然这种话,这位士人本身未必就信了,但他也衷心地期盼真有那么一天,则自己尚有机会返回乡梓,不必要如同中行说、李陵那般客死异邦、埋骨边地,甚至还留下千古骂名。
诘汾非常尊敬这位士人,自然也把他的话当作真理。诘汾的汉话,就是这位士人所教,而至于所谓是勋的“威名”、功绩,也是从此士人口中得闻——虽然僻处偏远,很多情报真要用心打听,总能打听着个大概,当然啦,更远一些的荆、扬、益、交等地这几年的状况,那位士人就根本打听不着了。
所以诘汾一遇危机,首先想到的,便是趁机依附汉家,让汉兵给自己撑腰。他听那位士人说,汉人是很仁慈的,只要向汉朝皇帝称臣,奉其正朔,年年进一丁点儿的小贡,则汉家必有财物赐下,遇有危难,还会发兵相助——“昔南单于呼韩邪力蹙,非北单于郅支之敌也,为呼韩邪南下称臣,汉遂发兵以逐郅支,甘延寿、陈汤万里远征,斩郅支首……”
至于其实郅支单于也想附汉来着,却被汉人施以分化瓦解之策,把他跟呼韩邪区别对待,先逼他西迁,又直取其庭,类似内情,你以为那位士人会说吗?
于是,就这么着,诘汾跑到前线基地来拜见是勋了,请求是勋归还他的族人,他愿意举族归附,向汉朝称臣,还把长子力微送到是勋身边儿来做人质。是勋说这事儿我还得考虑考虑,你先下去休息吧,等晚些时候我再唤你过来,给你一个说法。
当下命人将诘汾带将下去,却暗中吩咐,不要让他与窦宾等人见面,却置其归附的匈奴人当中,让那些匈奴人帮忙吹嘘自家的能为——包括有神奇法宝可放漫天火蛇,中者立仆什么的,都可以敞开了胡诌。
随即便召群僚商议。正赶上西河郡守郑浑押解一队粮车前来,顺便催促是勋速速进兵——您要再跟这儿慎着,不去打美稷,我后面粮食就快供应不上啦。因此是勋也召郑浑与会,通报了前数日与鲜卑大战的情况,安慰他说很快便有大批牛羊、良马运来,不但粮秣不缺,还能够拨一部分良马给郑浑,让他跟别郡交易物资。郑浑大喜,趁便进言道:
“既拓拔部有意归附,使君不如允之。即取力微来,拔之牲畜野虏之间,而教以圣人之道,坚其忠君仁爱之心。未来其得统部,可为汉家扫除北虏,安守边邑,则又一呼韩邪也。”
是勋微笑捻须不语。他心说郑文公你虽然也是一方名守,但在这胡汉之别上,终究还是太书生气了呀……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是中儒家的毒太深了。你以为即便外族,只要教他儒家礼仪,教他忠孝仁义,他就自然转化成汉人了吗?他就从此不会再对中原政权构成威胁了吗?咱先不说汉人当中狼心狗肺的家伙也一抓一大把,光说后来的刘渊刘元海,那也曾久居中原,向大儒崔游学过儒家经典啊,司马炎把他比作由余、金日磾。可人家说造反就造反了,磕巴都不打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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