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魏文魁_赤军【完结】(493)

  是勋微笑着答道:“易也。张伯援前有刘景升,而后有卿,必不肯两敌者……”张羡哪儿有这种实力,在你的地盘儿上既打刘表又打你,两线作战?——“若能前线挫败景升,则须时日,卿自可召溪蛮北上,以拱卫临沅。”关键是他们一接上仗,你就有喘息的时间,可以把武陵蛮给召来保驾啦。

  刘睿心说这位是侍中倒是考虑得面面俱到嘛,真要按他说的办,只要张羡不输,我武陵郡便可保太平,而哪怕张羡输了,到时候武陵蛮也该到啦,我就未必怕了刘表……然而他只是一介文士,生平最怕打仗,总希望能够首鼠两端,在刘表和张羡的冲突当中坐壁上观,所以虽然听是勋所言,对自己没啥坏处,但仍然犹犹豫豫的,好半天才嗫嚅着开口说:

  “吾前观天象,荧惑与太白相犯,是必有大战也。然而太白在荧惑南,主南国败……与其从张长沙,不如献郡于刘景升?”

  是勋心说来了,你这混蛋果然开始跟我说星占!

  刘睿是星占的名人,为此刘表曾经拜托他搜集图纬旧说,挑出跟天文星占有关的内容,编成一本《荆州占》,又名《荆州星占》——这事儿是勋来武陵之前就听说过啦。

  天文学是一门很深奥的学问,跟迷信结合起来,那就更加神神叨叨,使人莫名南北。星占属于谶纬的一种,今文经学本来就掺和着很多迷信内容,东汉以后,谶纬更是大行其道——因为刘秀本人特信这个。虽说汉末今文衰而古文兴,但一方面今文终究是官学,在士林中的影响力仍然很大,另方面古文家虽然反谶纬,可大多数仍然摆脱不了迷信思维,敢公开揭穿迷信、宣扬唯物的,也只有王充一个罢了,所以星占之说,依旧很有市场。

  再加上汉代不象后来某些朝代那样,严禁普通人研究天文、观星望气,星占既然是谶纬的一部分,更进一步是经学的一部分,自然士人皆可研习。所以汉代尤其是东汉,各种迷信怪谈是很多的,懂天文的也不少,其中刘睿可谓是其中的佼佼者。

  是勋对此当然是一头雾水,别说《荆州占》很快就散佚了,光杂见各书而已,就算有全本流传,他前世也没兴趣找来读啊。这一世更不用说,虽然曾经在荀谌面前聊了聊大地为球,假装自己深明天文地理,其实别说星占了,对这年月的天文星象知识,他连门儿都还没摸到哪。别的不说,光那些古怪的名词儿,你提太白他能知道是金星,要提大火、天鸡、钩陈什么的,他知道那都是WHAT啊?他连二十八宿都背不全!

  所以来的路上他就一直在琢磨,万一……不,起码有五成的可能,刘睿会跟自己聊起星占来,甚至还可能拿星占的结果当论点,来阻挠张羡驻军孱陵,到时候自己该怎么办?再跟他说大地是个球,或者跟他说说恒星、行星、卫星的区别?他肯定直接就当放屁啦!

  考虑了一路,直到病倒,都始终想不出好对策来。不过时间紧迫,也不容许他继续拖延,是勋最后只好把心一横——罢了罢了,我给你来点儿更直接的吧!

  第二十四章、孱陵惊魂

  刘睿跟是勋说:“吾前观天象,荧惑与太白相犯,是必有大战也。然而太白在荧惑南,主南国败……与其从张长沙,不如献郡于刘景升?”是勋假装很感兴趣,往前凑了凑身体,询问道:“果然否?”

  刘睿点头,回答说:“去岁腊月,先见岁星与太白同舍,相去三尺以内、七寸以外……”眼瞅着又要一大套云山雾罩,是勋赶紧打断他的话:“卿言荧惑相犯太白,主有大战。未知其主曹司空伐袁本初耶?主刘景升伐张南阳(张绣)耶?主张伯援(张羡)伐刘景升耶?主卿或乃与刘景升、张伯援战者耶?”

  是勋知道,任何迷信占卜,结果都肯定很笼统,不会一是一、二是二的那么清楚,真说得太细致了,应验的可能性就会下降,那还怎么蒙人啊?所以他开口就问这“主有大战”,究竟是哪里的大战呢?就算其中还有什么区域、分野的问题,我不信同在荆州境内的刘表VS张绣,或者刘表VS张羡,你都能给算出来究竟应验在哪场仗上。

  果然刘睿听到这个问题,当场就愣住了。是勋嘴巴不停,继续追问:“卿言太白在荧惑南,主南国败。未知其主曹司空败于袁本初耶?主刘景升败于张南阳耶?主张伯援败于刘景升耶?或主卿所召溪蛮北上,而终将败亡南蹿耶?”究竟应验在谁身上,你且给我说清楚喽。

  刘睿瞠目结舌,只好认输:“睿所学不精,不知也。”

  是勋冷笑道:“非卿所学不精,乃卿自命过甚耳。太公蹈卜龟而贬枯骨,子产论天道而拒裨灶,先圣不言,而卿独敢言之!王莽迷谶纬而篡僭,刘歆待太白而诛灭,卿乃欲与其三耶?则勋无以相救!”

  这一套话说出来,刘睿当场就萎了。

  是勋说的是啥意思呢?他先后举了四位古人做例子,说明谶纬这玩意儿就是屎。第一位是辅周灭商的太公吕望:据说当周武王准备讨伐商纣的时候,先按照当时的习惯,找巫师来焚烧龟甲占卜,得到的结果是“大凶”。周武王有点儿犹豫,太公望当即站起来,把龟甲掷到地上,还拿脚踩,说:“枯骨死草,何知吉凶!”催促出兵,终于牧野大胜,攻灭商纣。

  第二位是春秋时代的郑国执政子产:某一年天上出现彗星,郑国的占星家禆灶就对子产说,这预示着宋、卫、陈、郑四国将会遭逢火灾,希望让我用国宝祭器去祈禳,免了郑国的灾害吧,但是子产理都不理。到了第二年,郑国果然闹了火灾,禆灶就说啦,你要是再不肯听我的话,还会有第二场大火发生,然而子产却说:“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灶焉知天道?是亦多言矣,岂不或信?”——天的规律很远,人的规律很近,远处根本接触不到,怎么可能知道呢?禆灶能明了天道?别扯了,他只是预言得多了,偶尔撞上一回罢了,我才不信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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