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纻不耐烦地一皱眉头,右手从背后绕出,手里捏着一本纸书,“啪”的一声拍在束发少年肩头,低声喝道:“此为卷一,汝且读去。此书难得,若有污损,必不与汝干休!”
束发少年心说明知道此书宝贵,你还拿他拍我的肩膀……这要是给拍散了,算你的算我的?脸上却不敢流露出丝毫的不满来,赶紧双手一缩,抖抖袖子,以袖垫手,恭敬接过,并且高举过头顶,又是深深一揖。陈纻撇一撇嘴:“尚有一刻,先生便至,汝等切勿迟延。”
一刻时间也不算短了——也就是说这俩少年来得还算挺早。当然陈纻来得更早,作为助教,他还先得指挥仆役把教室打扫干净,煮好热水,以便恭迎先生。
陈纻转身进了私学,束发少年却强自按捺住胸中的激动,匆匆蹩至墙角,恭恭敬敬却又迫不及待地展开了手中的纸书。这书的装帧颇为精致,深蓝色的厚实封皮,偏左侧贴了一幅窄长的白纸,上书一行工整的隶字:物理初言,卷一。
束发少年对这部书闻名已久,却一直无缘得见。此乃当代大儒、太尉是勋是宏辅组织门人所编纂的,有好事者将之类比为《吕氏春秋》。不过与吕览不同的是,《物理初言》中并不涉及史事、故典、轶闻,以及名家语录,而主要讲述的是“天地运行之道,万物生灭之理”,故名“物理”。
卷一的标题是“天文”,开篇就说:“俗以为天圆而地方,天覆而地载,是谓盖天也。如周髀家云:‘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棋局。’又有云天形如笠,中央高而四边下,又有云天如欹车盖,南高而北下者,皆此类也。然愚以为,皆乃臆想妄言耳。
“再有浑天说。张平子(张衡)《浑仪注》云:‘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子中黄,孤居于天内,天大而地小。天表里有水,天之包地,犹壳之裹黄。天地各乘气而立,载水而浮。’又云:‘天转如车毂之运也,周旋无端,其形浑浑,故曰浑天。’愚以为似得之矣,而亦未尽善也。
“三有宣夜说,唯汉秘书郎郄萌记其先师所传云:‘天了无质,仰而瞻之,高远无极,眼瞀精绝,故苍苍然也。譬之旁望远道之黄山而皆青,俯察千仞之深谷而幽黑,夫青非真色,而黑非有体也。日月众星,自然浮生虚空之中,其行其止皆须气焉。是以七曜或逝或住,或顺或逆,伏见无常,进退不同,由乎无所根系,非缀附天体,故各异也。’善之哉,善之哉……”
束发少年贪婪地默诵着书上的字句,阿克闲得无聊,也自然凑过头来看,不禁产生了极大的疑问:“若日月星辰无所缀附,何得长悬而不堕耶?”
束发少年刚想说你别着急,必然有其道理,且再读下去吧,突然耳旁传来一声斥喝:“马钧、马克,尔等在读何书?!”
第二章、水力磨坊
马氏家学的老师,单名一个“文”字,因为家传渊源,据说通经达典,学问精深,于郡内无人可比也。其实真要论起来,他并非村人同族,而出茂陵马氏——茂陵在旧治槐里的东北方向,距离武功大概还有一百多里地。
马文的先祖,乃马援兄子马严,在汉肃宗孝章皇帝的时代做到过将作大匠、御史中丞、五官中郎将的高位,其子马融马季长,乃东汉朝排名前三的大儒,就连目前如日中天的郑门始祖康成先生郑玄都曾受教于他。因此武功县的伏波将军正支,虽然宗族繁盛,但论其势力却在冲、质以后逐渐衰退,倒是这分支的茂陵马氏后来居上,隐然已有压过大宗之势。
只是福祸相依,谁都料想不到,汉末关中动荡,却又把茂陵马氏给打萎了,瞬间分崩离析,族人多死,余皆离散,马文因此才会被迫跑过来投奔远亲武功马氏。据说他乃是马季长之从孙也,才二十出头便被举为孝廉,但因世乱,并未得官,仅仅做过几年县中廷掾而已。
简单说起来,这位马老师有两大特色,一是相貌。他身材不高,但头颅硕大,并且浑圆,传说曾经有人嘲笑他:“君何肩一轮,以遮面耶?”二是他天性厌世,抑郁颓丧,尝言:“乱世生不如死,即太平世,死亦何异于生耶?”家族破败的时候,他就曾经打算上吊自杀,好在被族人救活过来了,投奔武功马氏以后,又有过多次轻生自戕的记录——什么自缢、割腕、绝食、吞药、投水、自焚等等,但凡取死之道,全都有所尝试。
比方说,去岁汉帝禅魏,消息传来,马文就连声慨叹,然后写下封遗书,打算去跳渭水殉国。好在村人知道他的脾气,看得甚紧——难得请到这么一位饱学先生,或许可以重振马氏宗家的声威,怎么舍得让他死啊——好多歹说,威胁利诱,好不容易才给劝了回来。至于他的遗书,中有恋汉之语、怨魏之言,当然赶紧的投火里烧成灰烬啦。
其实马老师这种性格,很可能是健康原因所造成的,若以后世的名词来说明,他患有严重的神经衰弱症,夜间不得安眠,白昼每每头痛,胃口从来不开,惯常四肢乏力,受不得丝毫辛苦。比方说今天,他就一晚未能得眠,故此情绪更加糟糕,干脆早早地就跑家学来了——教授一些有用的弟子出来,是如今他唯一的人生乐趣啦——远远地就瞧见马钧、马克两个孩子缩在墙角,小脑袋并在一起,在读一本纸书。不用问啊,这必然不是课内读物,否则干嘛不进教室里去读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