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送走了曹冲和周不疑,是勋转身就问逄纪,你为何撺掇我收下周不疑呢?你不觉得他的想法和言辞都很危险吗?逄纪点一点头,凑近是勋,低声说道:“是故,断不可容其于‘显甫’之侧也……”这孩子这么危险,再要在让他凑在曹冲身边,天知道会惹出什么事儿来。我可是想要辅佐曹冲,拱其上位的,旁边儿放这么一颗定时炸弹,你说我能放心吗?还是让他跟你返乡,赶紧滚蛋吧。
是勋闻言一愣,便即沉下脸来,冷哼一声:“元图未离我门,而已为他人谋耶?余之生死,乃不计矣。”你还没有正式脱离我的门下呢,就光考虑曹冲,而要置我于危险之地吗?这也太过分了吧。
逄纪哂笑道:“主公过虑矣。彼一无勇少年,但能惑童子耳,安能惑主公?”他那种危险思想也就迷惑迷惑曹冲这种虽然聪明,但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怎么可能影响到你呢?“吾观其人,天资聪颖,虽入歧途,而不难救也。况其仰慕主公之心,纯出至诚,若得主公作育,翌日必大有裨益——主公若无惜才之意,何得止其妄言?”你要不是挺喜欢这小子,觉得他还可以挽救,干嘛要苦口婆心地教育他“言不可极,行不可疾,言极必毁,行疾必蹶”呢?别都往我身上推,我只是提个建议而已,最终主意还是你自己拿定的啊。
是勋一甩袖子:“元图可以休矣。君何不为良药,而自甘鸩毒也!”
他越发觉得让逄纪去追随曹冲,可能是一步极大的臭棋,但问题是既已应允,不便反口,况且逄纪是个自由人,不是自家奴仆,他就算求不到自己的推荐,难道以昔日名望,就肯定巴不上曹冲的腿吗?何必要因为难以阻挠之事,就此跟逄元图撕破脸呢?
此人真非良药也,而是鸩毒,以之为友,就算烈药也可能治病,若以之为敌,貌似还挺可怕的……说不定哪天这毒药就给下到自己的膳食里啦!
既已定计,是勋匆匆收拾行装,短短五日后便即启程,离开安邑。他身边儿带着妻妾、闺女,还有以关靖为首的数十位宾客,以鱼他为首的近百名仆役,以荆洚晓为首的百余名部曲。
包括周不疑在内的七名少年弟子,亦皆从行。这些弟子的家人大多在外郡为官、做吏,本来就是全托,跟着他走也很正常;只有周不疑和夏侯威家在安邑,是勋先取得了他们家人同意,方才允准同行。
但是管氏父女却不肯走。管亥说了,我如今没啥奔头,就想守着闺女、外孙,好好种我的地,想当初在许都郊外才把田地侍弄熟了,你就搬来安邑,这才多久啊,又要远行,去种生土……你要累死和恨死我这把老骨头吗?我不走了,跟哪儿不是种地啊,干嘛要跑关东去?
管巳则表示,老爹不走,她也不走。尤其当打听到是勋此番东归,不是要奔营陵氏家,而待前往郯县曹家,管氏女就更不肯相随了——就算到时候你也同样安排我别居,但人生地不熟的,居于大妇故乡,那得多别扭啊!再说了,你不是承诺最多两年,还要回安邑来的吗?那我就跟这儿等着你好啦。
是勋心说老婆这东西,真是有了孩子就不要老公了……还打算把是复带走,管巳却抵死不从。无奈之下,只得留下大部分部曲依前守护管氏庄院,自己光带着曹淼、甘玉和两个闺女上路。
一行好几百人,光行李就装了四十多乘大车,乃离安邑南下,从茅津渡过黄河,然后折而向东,经渑池、新安而入谷城界——这儿就已经是河南尹的管区啦,河南不在魏国六郡之中,理论上是由朝廷直辖的。
谷城长郤嘉亲自出城相迎,并且禀报是勋:“大尹前亦传书来,云是公但过,将为做宴。”是勋微笑摆手:“本当亲访文公,何待做宴?”
第三十一章、请教后进
郤嘉字殷邦,乃河东郡解县人士,出身寒微,当年是勋担任河东太守的时候,他上门投刺,请为宾客。说实话是勋对这位郤殷邦并不怎么看重,瞧在他熟读经史、律令,以及寒门出身的份儿上,勉强用之——因为这人貌似没在历史上留下过名字来啊,无名之人,就算真是块璞玉,以是勋的眼光能够瞧得出来吗?
不过事实上,这位郤嘉还真不是无名之人,《三国志·魏书》中曾经记录过一小笔,说:“(王)思与薛悌、郤嘉俱从微起,官位略等。三人中,悌差挟儒术,所在名为间省,嘉与思事行相似。文帝诏曰:‘薛悌驳吏,王思、郤嘉纯吏也,各赐关内侯,以报其勤。’”可知原本的历史上,他在曹魏也曾经做到过二千石以上高官,并得封侯之赏。
当然啦,倘若是勋连这种犄角旮旯里的家伙都能记住,那他就不是汉末三国发烧友啦,而是人形古籍阅读器。
郤嘉是三年前为是勋所荐,出任谷城长的,是勋对于他来说,既是故主,又是荐人,自然必须亲自出城远迎。并且他还告诉是勋,说:“大尹前亦传书来,云是公但过,将为做宴。”
所谓“大尹”,乃王莽时代对郡守的改称,东汉朝已经不用了。但河南地本为东汉故都雒阳所在,全称“河南尹”,而且主官也不叫河南太守,亦名“河南尹”,故此乃可以“大尹”来尊称之。这时候的河南尹乃是勋牧守朔州时代的老部下郑浑郑文公,亦为是勋故吏,所以他早就写信给郤嘉,说你若是接着是公,赶紧跟我打声招呼,我要盛宴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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