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穿越指南_王梓钧【完结+番外】(659)

  “非也!”

  胡安国代表洛学站起来说:“日日新,苟日新……”

  洛学的宇宙观,与关学迥然不同。

  洛学的天道即天理,物质(气)是有生有灭的,是一直不断发展更新的。

  又认为关学的“太虚”不是道,而是器。只有礼制、法则、道德这些抽象东西才是道,而其余的都是器、是用。

  接着,黄裳代表新学发表观点。

  王安石的新学宇宙观,是追溯《道德经》本义而衍生的。

  他认为阴阳是宇宙本源,组成宇宙的是气。

  元气保持不动,是道体。冲气运行天地间,形成万物,是道用。

  苏学没有代表人物,朱国祥让翟汝文代为阐述。

  就宇宙观而论,苏学没有什么自己的东西,跟洛学的解释差不多。

  朱国祥听完,感觉这些都大同小异。

  也就张载的关学,其物质循环不灭的说法有点意思。

  紧接着,朱国祥又问各派的世界观、人生观。

  关学、洛学、苏学的阐述,都没有引起朱国祥的兴趣。

  唯独新学,听得朱国祥眼前一亮。

  王安石新学的大致思想为:自然规律(天道)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因此人不应该去干预。但天道以外的人事,却必须要人来去做。

  这是在明确划分天人界限。

  天道别去管,咱也管不着,认真干人事儿就行了!

  朱国祥猛然拍手赞叹:“好一个‘夫道之自然者又何预乎’,好一个‘唯其涉乎形器,是以必待于人言也、人之为也’。朕以前辨不清天人之道,王临川一语道破也!”

  大约三成官员脸色剧变,大约五成官员面露欣喜,剩下两成官员无动于衷。

  朱国祥又补充一句:“朕不是全然认同新学,但关于天人之道,朕觉得王临川所言极是。今后的天人感应,还是该以此为准绳。天道归天道,敬畏即可;人道归人道,务必尽心。”

  “陛下……”胡安国想要辩论。

  朱国祥打断道:“不必多言。洛学的思想观点,朕刚才已经听过了,朕觉得新学更有道理。”

  萧楚微笑不语。

  胡安国本就在皇帝那里吃瘪,又见萧楚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顿时朝这位师兄翻了个白眼。

  你个洛学叛徒,皇帝都赞成新学了,你居然还在那里吃瓜!

  首相张根对此无所谓,反正他是洛学、新学双修,只不过更偏向于洛学而已。

  副相翟汝文却是心有期待,他在经济政策方面,支持苏轼的自由市场经济。皇帝既然支持新学的天人观,会不会也支持苏学的经济观呢?

  随着地方官经验的积累,苏轼在晚年的时候,已经赞成王安石的一些新法。

  因此苏轼的治国思想,是国家积极干预农业,但不要过多干预工商业。

  当即,翟汝文站起来说:“三苏所言经济……”

  朱国祥听完,说道:“苏学经济之术,今日暂且不谈,以既定方略而行。”

  既定方略,就是统计人口和土地,在重点州府拆分迁徙大族,把旧宋朝廷侵占的田产分给无地农民。工商业方面,朝廷不再亲自下场经商,但要控制矿产、食盐、茶叶等重要资源,并且这种控制相对于旧宋是整体减弱的。

  说实话,已经非常接近苏学的治国理念了。

  大明新朝未来的官学,多半就是洛学、新学、苏学的大杂烩缝合怪。

  强行缝合,必然有理论漏洞,甚至在注解经典时,搞得不同地方自相矛盾。

  但朱国祥、朱铭只要定下基调,确定主体思想不变,细枝末节自有大儒们去修正填补。

  朱国祥微笑着站起来,让太监抬来一块黑板:“天文院有天文望远镜,黄爱卿(黄裳)已经看过了。黄爱卿,伱看到了什么?”

  黄裳起身回答:“臣看到月亮是一个大圆球,球面上还有坑洞。”

  现场几百个官员,有人已经悄悄看过。

  但绝大部分人,却是第一次听说此事,一个个都不可置信。

  朱国祥在黑板上画出太阳系星图,又用文字标注每个星球的名字,说道:“朕在旧宋之时,便开始研究天文,这是一些微末成果。天文院的望远镜,这两个月对外开放,有兴趣之人,皆可去看看月亮。今日的经筵大会,就此结束。”

  几百个官员面面相觑,目送皇帝离开。

  第598章 天子是太阳?

  艮岳之上,一大块地皮已划给天文院,其中包括还未拆毁的亭台楼阁。

  新上任不久的院长马辉,此刻正带着一群天文官观星,旁边还有两位副院长——沈尉、李亦。

  沈尉是沈括的曾族侄孙。

  他爷爷沈遘的辈分很小,总被误认作沈括的族兄,其实却是沈括的族侄。

  沈括晚年过得比较凄惨,续弦妻子暴躁恶毒,甚至将沈括的独子赶出家门。沈括还没法反抗,因为他被朝廷禁锢了,且第二任岳父又身居高位。

  所以沈括的毕生学问,包括其改进的活字印刷术,都被他的族兄弟、族侄们继承。

  另一位副院长李亦,今年才二十八岁,以前是识得几个字的厢军。他跟其他几个厢军一起,被宋徽宗赏赐给朱国祥做亲随,已经跟着朱国祥学了十年数学。

  院长马辉也有来头,他曾曾祖父是编定《应天历》的马依泽(也可翻译为:穆伊扎、穆仪兹)。

  马依泽被后世很多回民视为先祖,出生于拜占庭帝国。

  此人四十多岁来到中国,不但为大宋编修历法,还引入了星期制,修订十二星座等等。遂被赵匡胤册封侯爵,并执掌司天监。

  他的长子也执掌司天监,次子担任司天监副手,三子把占星术引入大宋军队。

  目前,马辉、沈尉和李亦的工作,是以朱国祥给出的日心说,另外造出几种天文观测仪,并且还要更正更新星表和星图。

  他们手下的天文官吏,来自旧宋的司天监、天文院和算学校。

  “院长,山下来了好多官!”

  “请他们上来吧。”

  马辉感到一阵头疼,这种时候他不想被打扰。

  从朱国祥登基到现在,整整十五个月时间,他一直在学习数学和物理,并且研究日心说宇宙模型。如今掌握了新知识,正准备大干一场,皇帝却让他给官员做天文讲解。

  又忙活一阵,几十个官员提着灯笼过来。

  沈尉看清前面一人,高兴道:“黄相公(黄裳)也在,可以省去许多口水。”

  北宋对星空进行过六次大规模观测,并将观测结果绘制成星图。而最新版本的星图,就是黄裳负责编撰的《天文图》。

  有黄裳在场,确实更具说服力。

  首相张根走在最前方,他朝天文官们作揖,直接就问道:“如何判定浑天说是假的?”

  马辉作揖回礼,眼睛却看向黄裳。

  黄裳是去年的天文院院长,他微笑道:“张相公可知五星逆行?”

  “当然知道。”张根回答。

  五星就是五大行星,代表着五德,也代表着历朝之德运,正是这次朝堂争论的起因。

  行星逆行,在古代各国都属于占星重点,后世常说的“水逆”便是水星逆行。

  早在汉武帝时期,五星逆行就被视为正常天文现象。但天人感应说的流行,以及王莽大搞谶纬,却是大开天文学发展的倒车。

  发展到宋代,沈括总结出一种算法,可以大致测算行星运动轨迹。

  黄裳在地上画出日心说模型,指着两个星球说:“这是大地,这是萤惑(火星),它们都围绕着太阳旋转。大地距离太阳更近,萤惑距离太阳更远。大地在超过萤惑的时候,人如果从地面观测,就发现萤惑在逆行。其实萤惑一直在往前走,只不过速度比大地更慢,所以看起来像是在倒退。”

  张根仔细观察地上的模型,很快又问:“照这种说法,金星围绕太阳转得更快,为何金星也会逆行呢?”

  这个还真不好口头表达,黄裳解下自己的腰带,让两个天文官模拟地球和金星运转。他用腰带连接地球和金星,并在延伸线的某点用石子画出轨迹。

  根本不用再解释什么,黄裳一句话也没说,众人只看那画出的轨迹就明白了。

  翟汝文问道:“若以太阳为中心,你们可有测算五星运行的法子?”

  “有两种。”马辉让属下拿来一沓稿纸。

  翟汝文翻开一看,入眼却是什么行星运动三定律。

  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掌握的,翟汝文拿着稿件去屋里,借着油灯的火光认真领悟。

  张根却是走到天文望远镜前,李亦帮他调整好镜片和角度。

  张根贴着望远镜定睛一瞧,顿时就挪不开视线了。

  “如何?”李邦彦纯粹是来凑热闹的。

  张根一声叹息,退后两步说:“君且自观。”

  李邦彦撅着屁股观察一阵,也发出叹息:“没有广寒宫,也没有嫦娥。看清了月亮的真面目,今后该怎么作诗填词?却是不想再写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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