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行中开始相信朱铭的说法,甚至可以理解。
但是,绝不赞同!
他也讨厌奸党,他也厌恶贪官,他也埋怨皇帝。恨不得皇帝立即暴毙,换成贤名远播的太子继位。
唯独一点,不能谋逆造反。
符行中把饭菜吃完,对看管自己的军士说:“我要见朱铭。”
朱铭巡视完军营,才回自己账中吃饭,顺便看李进义送来的战报。
石元公就坐在旁边,自嘲道:“俺那离间计,看来只在戏文里有用,真正打仗还得运用兵略。”
朱铭说道:“那是守城的县令有本事,如果换成别人,石先生的计策肯定奏效。”
石元公说:“倒是可惜了,有用之才都心向朝廷。”
白祺插话道:“要不再去劝劝?”
朱铭好笑:“人家是进士,家里连续好几代做官,宁死也不可能投效咱们。”
白祺愤懑道:“明明俺们才是对的,俺们杀的是贪官污吏,打天下也是为了老百姓!”
白祺的性子,受张广道影响极深,又兼具朱家父子的民本思维。
朱铭说道:“打下汉中,再战胜来犯官兵,汉中的士绅商贾,就不会再把我们一味当贼看。若打下整个四川,官兵始终不能剿灭,天下人就不会再把我们一味当贼看。到那个时候,就有机会招揽进士官了。想要别人正眼看你,先得你自己把事做成。”
“将军所言极是,真金石之言也!”石元公拱手赞叹。
朱铭放下战报:“这个李进义很不错,有勇有谋,可堪重用。”
白祺说道:“确实会打仗,若换成俺带兵,估计就想不出这种法子。”
朱铭心想,那可是玉麒麟卢俊义啊。
虽然知道《水浒传》是瞎编的,但从情感而论,朱铭多少受到几分影响。
“将军,符县令求见!”古三在账外说。
朱铭道:“请他进来。”
符行中迈步走入,非常有礼貌,居然朝着朱铭作揖。
见他这幅作派,朱铭笑问:“劝我招安?”
符行中说:“正是。”
朱铭没好气道:“你当这是王黼陪皇帝唱戏,上午扮演反贼,下午就能做忠臣?我图个什么?”
符行中顿时语塞。
朱铭说道:“我晓得你想讲些什么,无非君臣大义,无非奉公报国,无非三纲五常。不要与我辨经,你辨不过我的!”
符行中还是打算试试:“自古弑君谋反之人……”
“未闻弑君,闻诛一夫纣也!”朱铭直接打断。
符行中只能把“弑君”二字去掉,而且改变策略:“自古谋反之人,无不声名狼藉,背上千古骂名。而那忠臣良相,生前福泽百姓,死后青史留名。以阁下之才能,何不做良相呢?照样能救济百姓,还能忠义两全留下美名。阁下可打出清君侧的旗号,逼迫皇帝退位。不论胜败如何,只要能活下来,太子登基必然重用!”
朱铭问道:“且不说刘邦项羽,只论那陈胜吴广,他们可是反贼,可曾背了千古骂名?我便做不得刘邦做陈胜吴广也是好的,必有后来者推翻暴政!”
符行中说:“秦始皇千古暴君,当今天子就算再昏庸,也万万不能跟始皇帝比。”
朱铭讥讽道:“确实不能比。始皇帝横扫六合,书同文,车同轨,祸在当时,利在千秋。他赵佶何德何能,可与始皇帝相提并论?”
听闻此言,符行中哭笑不得,还特么真不能比。
朱铭又说:“阁下劝我做忠臣良相,且问阁下,舒王可算得忠臣良相?”
“舒王厉行变法,富国强兵,自然算得忠臣良相。”符行中说。
朱铭说道:“我有自知之明,无论才德,都不能跟舒王相比。舒王做不成的事,难道我还能办成?变法强国,已不可能,还是造反简单些。”
符行中疑惑道:“造反比变法简单?”
朱铭说道:“大宋积弊已深,难以破旧立新。鼎颠趾,利出否。这大宋的九鼎,我不问其轻重,只想把它倒过来抖抖灰尘。不破不立!”
符行中苦笑:“不破不立,第一次听人这样解鼎卦。着实受教了。”
正所谓“鼎革”,鼎卦讲的便是革新。
鼎卦的第一爻,便是:鼎颠趾,利出否。
即把大鼎颠倒过来,有利于清除里面的渣滓。
朱铭指着北方:“如今的局面,是鼎卦九二,很快就要到九三、九四了。十年之内,必至六五与上九!”
“彩,妙哉!”石元公拍手喝彩。
符行中惊得差点跳起来:“鼎卦不是那般解的,否则岂非劝人造反?”
朱铭说道:“鼎都倒过来了,主客还能不易位?”
白祺坐在旁边听不懂,因为他暂时没学过《易经》。
鼎卦的九二,鼎里装满食物,对君主是有利的。
九三,鼎耳坏了,难以移动,君主没有膏腴鸡肉可吃。
九四,鼎足折断,王公的美食打翻,溅得满身污秽很难看。
六五,给鼎换上新耳朵,金灿灿的真特么漂亮。大吉,无往不利。
上九,给鼎镶上美玉,更特么漂亮。大吉,无往不利。
传统的解法,鼎卦六爻都以君王为主,代表一种自上而下的革新。
朱铭硬要说最后两爻,已经主客易位,新耳和美玉都是建立新朝之后的成就。
朱铭起身拍拍符行中的肩膀:“大宋是否到了不破不立的境地,你心里清楚得很,回去好好读《易经》吧。其实换个角度,《易经》也是可以解的。明日就要攻城,官兵今晚若还不敢来劫营,说明城中已然彻底没了斗志。”
第333章 仙法
符行中并非出自普通大族,他的五世先祖,乃两位符皇后的兄弟符昭寿。
四世祖符承禄,在江西南丰致仕,就此于南丰繁衍至今。
历史上,符行中是一个能臣。
南宋初年,朝廷依赖四川漕米,二十年间贪腐横行。百姓困顿,破家逃亡者众多,被诬陷坐罪之民塞满监狱。一些州县的漕米,还未出川就被侵吞七八成。
符行中临危受命,担任总领四川宣抚司钱粮事。
硬扛着来自朝中奸臣的阻挠,强压住四川官吏的集体抵制,罢转搬仓,行招商法,改官运为商运。
仅两年时间,四川就获得197万多石籴米,不但超额完成漕运任务,还有多余粮食储存在本地仓库。
接着,符行中停止征收籴米,让四川百姓休养生息。
又拿出一半的和买钱,用以赈济百姓。用四年时间,让民生凋敝的四川焕发生机,百姓安乐,商益辐凑。
在他卸任之时,已经完全不需要征收和籴米、和买钱。四川成为南宋时期,唯一不需要征收这两种杂税的区域。
这么说吧,符行中推行的政策,让四川百姓富足了十年!
但再好的政策也会被破坏,符行中离开四川之后,官吏贪腐之风又盛,逼得商贾集体焚烧粮食,联合起来不再跟官府合作。
十年时间,法令尽坏,四川又重新征收籴米杂税。
朝廷这才派人彻查,总算有所改善,但已不复当年盛况。
“呜呜呜~~~”
清晨,号角声响起。
军营里早早就开始做饭,符行中知道,吃完饭就该攻城了。
填饱肚子,符行中去见朱铭,军队已开始行动,朝着城东、城北进发——城南是汉江,城西则留给守军逃跑。
杂兵们推着壕桥,缓缓接近护城河。
兴元府城的护城河很宽,需要几架折叠壕桥相连,才能搭建起临时浮桥。
“射箭,射箭!”
徐敷言惊慌下令。
箭如雨下,没啥用处,都被蒙着牛皮的木板挡下。
这种时候,必须用神臂弓或投石车,才有机会破坏前进中的壕桥。
兴元府没有神臂弓,只有十多架临时制作的投石车。
但平夷砲技术大宋朝廷并未推广,仅一些东京工匠学会了。
徐敷言让人打造的,属于传统投石车。
不但发射很慢,而且准头也不咋地,只砸坏一辆壕桥、死伤几个杂兵,眼睁睁看着各处浮桥搭起。
护城河外,十一架巨型平夷砲,已在城北和城东陆续架设,各种重量的石弹也被抬过去。
“放砲!”
“呼!”
邓夏担任炮兵指挥官,随着他一声令下,巨石呼啸着飞向城墙。
此次投掷的石弹,只有四五十斤重,装填更快,打得更远,目标是守军投石车。
双方投石车互射,守军居高临下,火力反而被义军压制。
特别是守军投石车的工作机制,动辄需要几十上百人拉动。大量人员聚在一起目标极大,且士气低靡,一旦被砸中两三人,附近几十人就全部逃跑。
甚至,不需要砸中人,石弹落在附近,便能吓跑一大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