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民或许有心善的,愿意施舍给乞丐,但绝对不愿施舍给有马之人。即便,那是一匹饿得皮包骨头的瘦马!
连续碰壁七八次,把瓦房人家都求遍了,一粒米饭也没有弄来。
剩下全是些茅草屋,父子俩生不起讨饭的兴致。
瘦马很不知趣的凑上来,朱铭也懒得驱赶了,任由这畜生亦步亦趋跟着。
朱国祥边走边说:“算了吧,咱们不是做乞丐的料。”
朱铭咬牙道:“实在不行就回下游,去那个什么黑风寨当土匪!”
“一直饿肚子,就只能做土匪了。”朱国祥的道德底线一降再降。
长在红旗下的现代人,当然不愿做土匪。
说完那句话,父子俩都陷入沉默,踱步向前不再言语。
路过几间茅草屋时,院中竟传来读书声:“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山月,低头思故乡。”
朱铭猛地转身看向父亲,朱国祥也惊喜的看着儿子。
朱国祥率先开口:“读书人更好说话。”
“那倒不一定,但可以试试看。”朱铭高兴道。
父子俩跑向院子正面,这农家小院也被篱笆围起来。
院子正中是夯实的泥土,靠篱笆的地方有狭长菜畦。菜畦里栽了四棵桑树,桑树周围又种着蔬菜。一共五间茅草屋,有个孩童坐在堂屋门口背诗。
忽有年轻妇人搬出小桌小凳,摆放在院子里准备吃饭。
这是因为时间已近傍晚,茅草屋内光线不好,为了节省灯油就在外面吃。
年轻妇人刚把桌凳摆好,又有老妇人端着陶锅出来。
年轻妇人问道:“这首诗可背熟了?”
孩童骄傲点头:“娘,俺已经能背了。”
年轻妇人说:“那你再背一遍就吃饭。”
老妇人面带笑容,继续回屋拿碗,院子里重新响起孩童背诗之声。
这孩子大概五六岁,昂首挺胸站在那里,用稚嫩的童音背诵道:“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山月,低头思故乡。”
“很好,背得很流利,快坐下来吃饭。”年轻妇人高兴道。
朱国祥站在院外,听得有些迷糊:“咋跟我小时候学的不一样?”
朱铭则是朗声喊道:“错啦,错啦,诗背错啦!”
一道篱笆墙,肯定无法阻挡视线。
年轻妇人闻声看向院外,发现两个短发男子站在路边。她忍不住站起,走到菜畦处,隔着篱笆问道:“尊驾为何说诗背错了?”
朱铭说道:“李太白这首诗,应该如此才对。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床前明月光……”年轻妇人反复咀嚼诗句,下意识点头说,“改了以后,倒也别有韵味,可是尊驾改的句子?”
朱铭说:“李太白原句如此,并非是我私自改动。”
年轻妇人更加疑惑:“可《李太白文集》,还有那《小学诗编》,都是写的‘床前看月光’啊。”
“他们都错了。”朱铭死不改口。
事实上,朱铭已经能够确定,自己学的《静夜思》属于修改版,而眼前孩童背诵的才是原版。
宋代文人喜欢改编书籍,不但文学作品如此,就连儒家经典也没放过,后世很多东西都是被他们改过的。
便拿理学家来说,先是二程改动《大学》原文,朱熹又在此基础上,移易文本,分出次序。
《大学》此篇,宋代的改本就有一大堆,只不过二程版本最具影响力。
对待儒家经文的态度,宋人坚持“六经注我”,可不会傻乎乎的遵照经典。
老妇人已拿着碗筷出来,见儿媳在跟陌生男子说话,她虽然对此有些不高兴,但事关孙儿的学业,只站在那里静静聆听。
年轻妇人问道:“尊驾可有太白原本?”
朱铭趁机打蛇上棍:“肚子饿得发慌,一时间说不明白。”
年轻妇人看向婆婆,老妇人点头应许。
于是年轻妇人邀请道:“路过便是贵客,请两位移步食些餐饭。”
“如此,就却之不恭了。”朱铭咧嘴直笑。
朱国祥连连摇头,他对儿子的无耻,顿时有了更深的认识。
不过嘛,真香!
朱国祥加快脚步,迫不及待的要进去吃饭。
第13章 三字经
或许觉得父子俩是读书人,这年轻妇人另眼相待,屈身行礼将他们迎入院中:“敢问两位贵客尊姓大名?”
朱国祥拱手道:“免贵,姓朱。吾名朱国祥,此乃犬子朱铭,今日实在是叨扰了。”
初到土匪村的时候,朱国祥也说了句犬子,当时朱铭忙着观察环境。此刻更加安全,朱铭终于有闲心吐槽:“犬子,还犬父呢,你倒适应得挺快。”
口音重又说得小声,年轻妇人没听明白:“这位郎君说什么?”
朱铭抬手作揖道:“见过老夫人,见过娘子,多谢赐饭之恩。”
乍听儿子称呼“娘子”,朱国祥吓了一跳,生怕太过轻薄被当成色狼。
却见年轻妇人并不生气,反而欠身回礼:“俺姓沈,乡邻唤作沈二娘。这是俺姑母(婆婆),乡邻唤作严大婆。那是犬子,姓白,单名一个祺字,寿考维祺之祺。祺哥儿,快过来给两位先生见礼,用娘前些天教给你的礼仪。”
《诗经》的句子脱口便出,这妇人看样子读过不少书。
名叫白祺的孩童,非常听话懂事,离席整理衣襟,端端正正作揖:“小子白祺,见过两位先生!”
“好孩子,如此知礼,长大了定有作为。”朱国祥连声夸赞,他古代常识懂得不多,说话拽文总觉得别扭。
但有一个道理,古今中外皆通,那就是当着长辈夸孩子,大人听了肯定心里头高兴。
果然,严大婆本不愿接待陌生人,此刻听到对方夸赞孙儿,脸上顿时泛起灿烂笑容,加快脚步回屋去添两副碗筷。
沈二娘也微笑道:“尊客谬赞了,犬子年幼,开蒙还不到一年。”
朱国祥尽捡好听的说:“开蒙一年已是这般,多读几年书就更了不得。”
沈二娘听得眉开眼笑,热情招呼父子俩入座吃饭。
朱铭闭嘴没说话,让他挖苦怼人可以,夸人还是要父亲更专业。
严大婆很快就拿来碗筷,还帮忙盛好了粟米粥。
说话拉关系由朱国祥负责,朱铭默默观察情况。他发现几人碗里的小米粥,有着明显区别:两位客人和小孩,碗里的粥更浓稠;严大婆和沈二娘碗里的却更稀。
另外,沈二娘请客人先动筷,接着严大婆拿起筷子,沈二娘再拿起筷子,最后是小孩拿起筷子。
家教礼仪,非常严格!
朱铭扭头看向那几间茅草屋,总感觉有些不搭调。
而且,桌上除了咸菜,还有一盘野菜。
野菜当然不稀罕,但那盘野菜是炒出来的!
铁锅在北宋已日渐普及,可乡野农家,依旧有很多置办不起,田氏兄弟家里就只有陶锅。
大人们继续聊天,白祺这小孩很乖,恪守“食不语”默默干饭。
在朱国祥的语言攻势之下,双方迅速拉近关系,甚至连称呼都渐渐变了。问清楚朱铭在家的排行,直接唤作……大郎。
沈二娘还想着李白那首诗,忍不住问:“大郎可曾参加科考?”
“未曾。”朱铭听着很别扭,总感觉有人喂他喝药。
听到朱铭的回答,沈二娘稍微有些失望:“那大郎是在何处见到李太白原诗的?”
朱铭直接摊牌了:“瞎编的,为了吃这顿饭。”
听儿子这么说话,朱国祥差点一口小米粥喷出来。
沈二娘愕然当场,严大婆也瞬间无语,完全不知该怎么看待朱铭。
说他奸猾吧,他又实话实说;说他老实吧,又满嘴谎话骗饭吃。
就没见过这样不着调的货色!
沈二娘整理措辞,挤出笑容道:“大郎满腹诗书,随口戏言也能润色太白诗。实在令人佩服。”
“过奖,过奖。”朱铭继续埋头干饭。
见朱铭把一碗小米粥干完,严大婆主动帮忙盛饭。这次的粥要稀得多,并非薄待客人,而是剩余不多了,婆媳两个都没有再给自家添饭。
朱国祥饿得发慌,也吃了第二碗,厨房隐隐传出木勺刮陶锅的声音。
朱铭心里隐隐有些过意不去,放下手里跟狗舔过似的土碗,问道:“娘子可有纸笔?”
“有的。”沈二娘回答。
朱铭说:“我现在身无分文,给不出饭钱,就用一篇文章代替。”
沈二娘连连推辞:“不打紧的,一顿饭而已。”
朱铭拱手道:“请给纸笔。”
沈二娘想了想,觉得写文章是雅事,即便收下也不会显得市侩,于是回屋拿笔墨纸砚去了。
严大婆赶忙把桌子收拾干净,腾出地方好让客人写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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