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我的学问传到海外?”谢衍笑道,“恐怕防不住吧,就连学术期刊,都有商人卖去别国。”
彭涣之说:“防不住也要防。”
“那还不如禁止藩邦学生,在大明学习理科。”谢衍说道。
彭涣之笑道:“没必要。大部分藩邦学生,都是先在辟雍打基础,至少要掌握汉字和汉话。接着又在外舍学习,升班就够他们升几年,而四年不能升舍就会被清退。”
好嘛,谢衍算是听明白了。
没有老师会给外舍生传授尖端课程,所以随便藩邦留学生怎么学。谢衍属于例外,有点坏规矩了。
谢衍问道:“如果真有藩邦学生,天资聪慧升入内舍怎办?”
彭涣之说:“以前出现过两个,一个是日本贵族,一个是朱罗贵族(印度土著和雅利安人的混血)。太学知事亲自找他们谈话,最后他们把妻子也接到南京、广州定居,两人皆对大明的学术做出了贡献。”
这是掐尖啊。
能从海外藩邦跑来大明留学的,要么是权贵后代,要么是富商后代。他们绝大部分都是混日子,有心学习的也会被花花世界迷了眼。
而能从外舍卷进内舍的,必然天赋极高、意志坚定,这种人直接吸纳为大明子民即可。
不愿把妻儿接来大明?
那你还是别读太学内舍了!
“
谢学士明天是不是要参加化学大会?“彭涣之又问。
谢衍点头道:“是的。可能今后的化学教材,也要按照明天的会议结果而修改。但修改教材,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还需要更多的实验结果提供内容。”
彭涣之开始思索。
谢衍又说:“其实不必防着那些藩邦学生,关于分子和原子的基础知识,可能只需再过几年,就会变成科举内容。到时候,不是太学生都能学到。”
“这样啊。”彭涣之有点头疼。
他虽然不怎么懂化学,但已经听说了谢衍的新论文,正在打主意让谢衍去教上舍的尖子生。
后记七十五·全场为小谢学士脱帽致敬
化学大会。
已经足足开了大半天,参加会议的化学家们,还是对谢衍给出的三个定义争吵不休。
因为那三个定义,以目前的科学手段,既无法被证伪,也无法被证实。
它能解释目前的所有化学实验结果,但也仅此而已。
“我认为,谢学士提出的三个定义,可以先作为化学公设来使用。”
一个叫薛嘉问的玫瑰学士说:“在它们被证伪之前,我们可以一直使用,甚至是传授给学生。但是,它们无法被证实,所以不能做为定义!”
“我附议!”另一个叫山挺的玫瑰学士说。
“我也附议。”
“我支持这三条应该作为公设使用。”
“……”
在场的化学家们,一个接一个表态。
谢衍终究太年轻了,即便有再大的学术成果,这些学界前辈心中也隐隐不服。
更何况,现阶段确实不能被证实,他们于公于私都不可能直接承认。
但这玩意儿又确实好用,确实可以拿来解释各种化学实验。所以,他们又必须暂时接受,必须用这三条来指导研究和教学。
因此定性为“化学公设”,是所有人都可以接受的结果。
谢衍微笑不语,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想法。
定义又不是定理,根本不需要被证明,这一堆人在偷换概念呢。
他们之所以费尽心思咬字眼,把“定义”变成“公设”,无非是想尽可能洗去谢衍的痕迹。
公设这玩意儿吧,如果从字面意思来看,很容易被理解为大家一起设定的。是不是就能减少谢衍的影响力?
谁愿做一个17岁少年的徒子徒孙啊!
但他们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在掩耳盗铃罢了。
化学会长马昌年,见现场表态的学者已经过半,便问谢衍:“谢学士,你可愿把这三条定义改为公设?”
“我无所谓。”谢衍呵呵笑道。
谢衍如此潇洒的反应,倒是让一些学者觉得惭愧。
朱世镕几乎每个月都要跟谢衍通信,此刻站起来仗义执言:“定义需要证明吗?我自己就在论文里,下过不止一次定义,也没见谁站出来反对啊。为何要多此一举改为公设?”
那个叫薛嘉问的化学家,颇为尴尬的咳嗽两声:“定义是个人行为,如果不能获得公认,始终是缺乏说服力的。”
朱世镕冷笑:“你们有那么多心思,不如多用在学术上。”
会长马昌年同样年事已高,这些年早就不管事儿了。他不希望大家吵起来,索性各打五十大板:“既然大家都认同,谢学士提出的这三条,不如就叫做‘驸马三公设’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绝倒。
只听过在定理前加个人称号的,没听过在公设前加个人称号的。
“驸马”二字加上,背后的小故事若传出去,眼前这些人就成了天大的笑话。不仅是现在的笑话,几百年后依旧是笑话。
薛嘉问连忙改口:“还是叫定义更合适。”
“对对对,我也觉得定义更合适。”
“没必要改成公设。”
“……”
眼见众人纷纷改口,马昌年便说道:“那好,谢学士的这三条定义,今后都可以写进化学教材,直至它们被证伪那天为止。”
谢衍仔细看了马昌年几眼,感觉这位化学会长也挺有趣的。
此前一直唯唯诺诺,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什么事情都交给副会长魏仁甫处理。
如今,魏仁甫因年轻时的成果被推翻,选择直接退休回家抱孙子,这位马会长居然又开始支棱起来。
“谢学士的粒子猜想不用再讨论了吧?”马昌年问道。
一个叫苗文卿的化学家举手:“谢学士的粒子猜想,与我这次发表的那篇论文有冲突。”
这位就是通过实验结果,反推未知元素的原子相对质量那位。
马昌年说:“你那篇论文是推论,谢学士的是猜想,如今都没有被证明。若有冲突,你们会后自己讨论去。”
谢衍说道:“苗学士的那个推论,继续往下测就可以了。”
一个叫胡思齐的学者说:“我已经测出铁原子相对质量是55.6(有少许误差),四舍五入怎么算都可以。以苗学士的方法推论,铁原子相对质量应该是52才对。”
“或许是你的实验数据错误。”苗文卿说。
胡思齐笑道:“反正我的论文已经投稿了,你若不相信就自己去测。”
苗文卿有些心虚,顿时不再言语,打算赶紧回去做实验。
马昌年又问:“大家对谢学士的分子式表达有异议吗?有异议的请举手。”
无人举手。
马昌年又说:“同意的请举手。”
所有人都举手,全票通过。
马昌年继续问道:“大家对谢学士的化学方程式表达有异议吗?同意的请举 。”
又是全票通过。
这两样东西,傻子才会反对。
第一,它确实让分子和化学反应表达更简洁直观。
第二,只要把它确定了,可以出很多很多成果。有谁能确定一个分子式,有谁能确定一个化学方程式,就足够扬名立万水论文了。
当然,那些简单的分子式和化学方程式,恐怕有一大堆人能够快速确定。抢成果都没法抢,一堆人同时投稿的。
得确定比较复杂的分子式和化学方程式才行!
谢衍对此无所谓,也懒得跟大家抢。
反正他是打地基的别人搞出的成果越多,等于在他地基上砌出的房子越高。今后变成了高楼大厦,谢学士就可以被称为“奠基人”。
“散会!”
马昌年已经很疲惫了,他年事已高,开了将近一天的会。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之时,马昌年取下帽子,突然朝着谢衍作揖。
谢衍连忙脱帽还礼。
秦汉之时,表达敬意的方式为脱去鞋袜。
唐朝以后,桌子板凳变得普及,人们不需要席地而坐,地面不再时时刻刻收拾得很干净。因此脱去鞋袜会把脚弄脏,而且有人还脚臭,致敬礼随之改变。
脱帽现在有四种含义:
一是谢罪;二是感恩,三是致敬,四是表达自己狂放不羁。
譬如唐代刘知几的《史通·叙事》就有记载:“王劭《齐志》述洛干感恩脱帽而谢。”
此时此刻,马昌年脱帽作揖,就是对谢衍表达敬意。
他这老头子无所谓的,做出如此举动,非但不会被人嘲笑,反而会被视为尊重学问。
而且,还能讨好公主!
却把现场这些学者给将了一军,化学会长都脱帽致敬了,自己装没看到是否显得小气?
但真对着一个17岁的少年脱帽作揖,心里又总觉得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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