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穿越指南_王梓钧【完结+番外】(123)

  “百姓日用即为道”,这是认识论。

  “缘用求仁”,这是方法论。

  “化仁为用”,这是实践论。

  朱铭继续说道:“家父推崇农学,农学不是最大的百姓日用吗?家父常说,耕种亦含天地大道。譬如花朵,分雌花与雄花,此非阴阳之道耳?雌花雄花交媾,结出粮食果实,此亦阴阳合和之道。从耕种而得知此理,这便是‘缘用求仁’。如何‘化仁为用’呢?那便是人工授粉,在天气不好、蜂蝶不多的时候,以人媒促成雌雄花朵交媾。如此,粮食就能增收,仁便化为了用。”

  陈渊惊讶道:“花朵也分雌雄?”

  朱铭学着老爸的样子,弯腰捡起小石子,在地上画图进行讲解。

  陈渊赞叹道:“《周易》诚不我欺也,果真是‘显诸仁,藏诸用’。这耕种之道暗含阴阳,藏起来便是百姓日用而不自知。我辈当缘用求仁,从这些日用之中理解道理。晓得了农学阴阳之道,再‘化仁为用’,让百姓种出更多粮食!”

  朱铭又说:“先生推崇造船,这造船亦有大道。”

  “有何大道?”陈渊问道。

  朱铭反问:“先生可知,船为何能浮于水面?”

  陈渊说道:“重者在下,轻者在上。木轻于水,便可浮于水面。”

  “非也,”朱铭摇头说,“取一巨石,凿之为舟。只要这石舟足够大,也能浮于水面。”

  陈渊笑道:“此戏言尔,石舟沉重,怎能浮水?”

  “石舟不好凿,以铜舟代之可乎?”朱铭问道。

  陈渊说:“可以,铜比石更重。”

  朱铭再问:“先生家里可有铜盆?”

  “有……”陈渊突然醒悟过来,“铜盘便是铜舟,可浮于水面!这是怎生道理?”

  朱铭笑道:“这便是百姓日用而不自知。物俘于水,其中蕴含大道,以此大道造出船舶,便可通行江海以利天下。而天下之人,只知其用,却忽视其道。”

  陈渊低头苦思,他已经可以确信,物浮于水确实暗含大道,可又如何明白其中的道理呢?

  朱铭说道:“这就要格物致知!”

  陈渊忙问:“如何格之?”

  朱铭问道:“铜锭沉于水底,铜盆浮于水面,二者有何不同?”

  陈渊回答:“铜之形不同。”

  “然也,”朱铭说道,“是否可以得出,同样重量的同一事物,外形展得越开越能浮起来?”

  陈渊拍手赞道:“当是这般道理。”

  朱铭又问:“那究竟该展开多少,能刚好浮于水面呢?”

  陈渊一愣,是啊,物体展开多大能浮起来?

  朱铭说道:“这要用到算术。”

  “算术?”陈渊问道,“能准确算出来吗?”

  朱铭问道:“先生可听说过曹冲称象?”

  “自然听过。”陈渊说。

  朱铭说道:“曹冲称象,以石代之,刻水为记。船沉到同样的深度,石头与大象的重量便相同。这是否可以得出,物能浮水,不仅跟展开大小有关,还跟其自身重量有关?”

  “然也。”陈渊点头。

  朱铭说道:“便可将几升清水,倒入大桶之中,投入铜锭,计算水涨了多少,以此算出铜锭大小。还可用同样大小的铜锭与水,算出他们各自的重量……事物的大小、轻重亦是物之理也。计算、总结其中关系,便可得出物浮于水的大道,此亦格物致知。”

  朱铭为陈渊讲解浮力问题时,旁边已经站了十多人。

  一个老师,十二个学生,此刻听得有些迷糊。

  不是要探讨世间大道吗,怎么又扯出来这些东西?

  第108章 真大道与真性情

  早春时节,万物生发。

  但又将发未发,寒意仍在。

  这棵老槐树,冬天掉光了叶子,几许枯叶散在地上,树皮斑驳而开出裂口。

  还要再等一两个月,它才会长出今春的新芽。

  十多个师生, 围绕着二人,静静站立于树下。

  闵子顺首先加入讨论,问道:“如此钻研死物,是否耽于小术而忘大道?”

  朱铭立即引用《易经·说卦》来解释:“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陈渊则引用张载的话来说:“穷理亦当有渐,见物多,穷理多, 从此就约,尽人之性,尽物之性。万物皆有理,若不知穷理,如梦过一生。”

  前者属于圣人之言, 后者属于大儒教诲。

  可以服众!

  白崇彦忍不住问:“二程先生言, 世间只是一理。若万物皆有理, 众物之理还不同, 岂非不止一理而有万理。”

  朱铭说道:“道生一, 一生二, 二生三, 三生万物。”

  陈渊说道:“然也。大道是一,便为一理。分阴阳化五行而蕴万物, 一以贯之,具象不同。一是理,三是理, 万也是理。”

  北宋初年,三教合一之势已显。

  大量道家思想, 被吸纳进儒家,补全了儒家的宇宙观。

  只要不与儒家基本理念相冲突,老子说过的话,还是非常具备权威性的。

  朱铭还补充道:“我辈应当做的,是穷万物之理而至于一。若直接去领悟大道的一,除了天生圣人,谁又能够领悟得了?你我皆凡夫俗子,须从万处着手。穷一物之理,便近大道一分。穷万物之理,方可窥测大道。此即格物致知也!”

  令孤许早就拿出纸笔,墨在陈渊讲学时已磨好,此刻趴在地上飞快记录。

  令孤许虽然一言不发,但他直觉今日有大事发生。

  他要做记录者!

  闵子顺再问:“穷理求仁,化仁为用,是否太过功利,是否已近新学?”

  朱铭没有回答,他对王安石的新学不太了解。

  陈渊说道:“新学太重功利,诚然不妥, 但只要分清利义,并非什么大问题。新学坠入邪道,是因其分割天人。”

  洛学与新学虽互相敌视,但对于经义的理解,99%以上都是相通的。并且,所有的洛学(理学)大儒,都称赞王安石注解的经书。

  真正的分歧在于,洛学主张大道惟一、天人相合。

  而王安石却认为,天道和人道是分开的,人道应该顺应天道、学习天道,天道是无情的,并不包含任何人伦价值色彩。这违反了儒家的基本观念,属于过度引用道家思想。

  王安石不仅引入道家,还引入佛家和法家,甚至还引入诸子百家。

  他被政敌批评效法商鞅,王安石直接写了一首诗,大概意思是:老子为啥不能学商鞅?商鞅之法可以推行政令。

  王安石变法的时候,洛学对新学的批判,被旧党给利用了,导致党争更加激烈。

  二程事后反省,说天下被搞成这个样子,他们至少要承担20%的责任。

  事实上呢,二程也主张变法,并对新法持客观批判态度。他们曾经写信给司马光,劝其不要废除免役法等好政策,可惜杀红了眼的司马光完全不听。

  那个追来的书院老师问:“子曰,君子不器。《系辞》又言,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若以日用来求道,是否违了孔夫子‘君子不器’之意?”

  朱铭说道:“道器不二,理一分殊。”

  陈渊则说:“器者,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孔夫子此言,是劝诫君子不要做死物。然则,道器不二,理一分殊,器之不存,道将焉在?君子不器,是不可为一器,而非不可穷万器。”

  令孤许趴在地上,把这段对话也记下来。在场的十多位师生,你一言,我一语,不停的提出疑惑,朱铭和陈渊全部予以解答。

  教学相长,提问越多,解答越多,新学派的思想理论也变得更完善。

  朱铭打开了陈渊的思路,一发而不可收。

  师生们在折服的同时,也暗暗心惊。因为朱铭小小年纪,竟对儒家经典理解深刻,有时甚至能补充陈渊的疏漏。

  一直讲到天黑,闵子顺躬身作揖:“今日受教,如那醍醐灌顶,方知大道真义,请受在下一拜!”

  李含章问道:“默堂先生,成功兄弟,二位可是要开宗立派?”

  朱铭微笑不语。

  陈渊说道:“开宗立派不敢妄言,只是另辟蹊径,尝试窥测大道而已。”

  这是谦虚之言,摆明了想要开宗立派!

  众人骇然,又极为兴奋,他们都是见证者,甚至可以成为参与者。

  那个书院老师叫晁洪涛,考中过六次举人,一直不能中进士,只能窝在书院教书。但他也是有追求的,长揖拜倒:“在下愿附先生骥尾,辞了教谕之职,以求得大道真义!”

  “某愿聆听先生教诲!”李含章第二个表态,反正他是州判之子,在这洋州书院来去随意。

  白崇彦有些犹豫,他只是乡下地主家的儿子,还打算好好读书考科举呢。

  令孤许从地上爬起来,将刚才的记录收入怀中,拱手作揖道:“愿随先生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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