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采觉得自己很冤枉,因为上海从开港那天起,就已经在玩这套把戏了。
只不过,刚开始还小心翼翼,偷逃的税款不是很多。渐渐形成潜规则之后,官员、吏员、商人都习以为常,这才越来越肆无忌惮。
以至于陈先春这家伙做了二把手,让儿子主动向商贾伸手。那些不逃税的贸易公司,只要连续出海两三年,就会被官员怂恿着逃税,合法经营者反而成为了异类。还查什么查
市舶司从上到下,从官员到吏员,至少有一半参与其中。小吏一年捞几十两,小官一年捞几百两,中高级官员一年捞几千或几万两。
这已经是常态了,已经是市舶司的潜规则了!
汪采觉得自己算非常清廉的,他在海关系统混了十多年,总共才捞到十几万两银子。畏罪自杀的陈先春才狠,估计贪污的银子在三十万两以上。
曹本淑来到另一间审讯室。
十多个市舶司的小官小吏,此刻已经吓得瑟瑟发抖。
曹本淑缓缓坐下“验货、报税、记账,是你们几个在做吧陈先春已经自杀了,难道你们也想自杀就你们的品级,恐怕也贪不了多少,如果老实供认,说不定还能戴罪立功。
就跟下饺子一样,小吏们全都跪下“大人饶命,胡录事说怎么做,小的们就怎么做。每个季度,分润一次油水。也分不了多少,平摊下来一个月只有几两油水钱。“胡慧清,你好大的胆子”曹本淑猛拍惊堂木。
那个叫胡慧清的录事,膝盖发软也跪下了,带着哭腔说“御史大人,小的也只是随波逐流。小人在当录事以前,市舶司就已经这么做了。小人若是不听话,这录事哪还当得下去”曹本淑问道“这种事情存在多久了”
胡慧清回答“小人在八年前进的市舶司,当时就已经如此。不过早先要收敛得多,大家都很害怕。慢慢的就不怕了,觉得朝廷不会来查,胆子也就越来越大。特别是那陈先春,做了副提举之后,更是主动让商人逃税。”
“八年啊,恐怕还更久。”曹本淑知道这次玩大发了。
八年前那些市舶司主官,有的已经升到了中央,有的在地方担任要职。这特么得牵扯出多少人来?曹本淑问道“汪采有没有贪污”
胡慧清说“汪提举也是从市舶司小官做上去的……”
曹本淑又问“你可留有相关账簿是那种真账,不是给朝廷看的假账。”
“不敢留。”胡慧清低头说。一个小吏突然出声“有账。”曹本淑顿时坐直“你存了账”小吏回答“小人没有账目,但范经历可能有。”曹本淑问“范经历是哪位”
小吏回答说“范经历是在两年前,从苏州大同银行调来的,主管市舶司的出纳文书。范经历到任两个月,不是他管的事情,他也悄悄去打听。去年春天,范经历突然暴毙,传闻…….......传闻是被人害了性命。范经历死后,汪提举亲自给他治丧,带人去范经历的家里整理遗物。恐怕………就是在搜账本。曹本淑听到这话已是怒极,不但贪污,还敢谋杀同僚“范经历是哪里人,尸骨可曾运回老家安葬?”曹本淑问道。
胡慧清说“范经历是贵州人,途路遥远,不可能运回家乡。这种事情,要么埋在上海,要么火化了等家属带走。范经历……被火化了。”那就是没办法验尸。
火化在南方很流行,明朝中期就有大呈记录。不但异地死亡选择火化,本地小民死了,很多也选择火化,甚至有专门焚烧尸体的职业。
曹本淑继续问道“范经历到上海做官,可曾带了家人或亲随”胡慧清说“没带,听说是丧妻了,有一个幼子在贵州老家。”曹本淑问道“可曾雇了佣人’
胡慧清说“雇了一个丫鬟,小的不知这丫鬟底细。”
突然又有个小吏想立功“御史大人,那丫鬟就住在法华镇,跟小人还是邻居,不过去年冬天嫁人了。至于嫁去哪里,小人也不是太清楚。法华镇,就是徐家汇,得名于法华寺。
寺庙年久失修,直接被拆除,和尚们也还俗做了百姓。
陆家嘴的地名也已经有了,得名于陆深,就是前些天被调查那个陆广的祖宗。曹本淑用了五天时间,把那个叫邬莲的女佣请来。刚开始,邬莲啥都不说,只是一个劲儿的哭泣摇头。
曹本淑更加笃定,这女佣肯定知道些什么,好言好语又劝慰两天。
郭莲终于开口“大人,范相公是好人。他……他把一个小箱子,寄存在银行里,说自己活不了几天,让民女取来交给廉政巡查官。还说,箱子里有十两银子,取出来就送给民女做嫁妆。”“你怎不去取?”曹本淑问。
“民女不敢,”郭莲说道,“范相公火化的第二天,民女家里就晚上来人。民女的父亲和大哥都被殴打,逼着民女交出东西,民女吓得说不出话,但也没有把范相公的箱子交出去。后来实在吓得凶,就赶紧嫁人去了邻县。”
曹本淑问道“存取凭证呢”
邬莲说道“那些歹人上门时,民女就吞到肚子里了。”“那些歹人你认识吗”曹本淑又问。
“一共有十多人,民女认识两个,”郭莲说道,“一个叫刘二,一个叫朱老虎,都是诨名。曹本淑立即下令逮捕,又派人去大同银行取东西。
很遗憾,刘二和朱老虎,全都已经离开上海。跟他们一起厮混的地痞,也全都跑了,而且直接坐船出海,有的说去了吕宋,有的说去了日本好在银行的东西取到了,一封信,一本账,十两银子。
曹本淑先拆阅那封遗信“吾名范弘静,字定安,贵州凯里人氏。家父早故,叔父欺压,幸得慈母教养成人。承蒙陛下恩德,拿回亡父店铺三间,遂有财力奉养老母……今为上海市舶司经历,此处藏污纳垢,非彻查整治不可……提举汪采、副提举陈先春,知我暗中调查,多次邀我同流合污。我遂佯装答应,先后得脏银八百余两...
“我与海商吴文纲喝酒,旁散侧击其偷税数额。
此獠机警,恐其告密,我将已造账簿存于上海县大同银行…
第923章 【捅了天了】
范弘静的为人,曹本淑非常钦佩。
但范弘静的账簿,却让曹本淑大失所望。账簿里面那些内容,靠比对商号交易,大都是能对出来的,只不过比较麻烦耗时而已。
哪些官吏拿了脏银,又是如何分配的,这才是查案关键,但范弘静始终没有搞到手。一切案件线索,都因为陈先春的自杀而断了。
提举汪采,死活不认罪,根本找不出他捞银子的证据。至于更上面的官员,查都没法查,除非把所有人抓起来严刑拷打一这会导致胡乱攀咬,造成冤假错案,甚至是案件扩大化。“还是没搜出银子”曹本淑问。
负责搜查的廉政官说“把汪家掘地三尺,只找到几百块银元。恐怕,那些脏银存在民间钱庄里,而且不走正规账目,连存取凭证都没有,根本不可能查出来。’
曹本淑眉头紧皱,查不出脏银,也查不到贪污证据,甚至连涉嫌谋杀的混混都消失无踪。如此大的案子,只能查到畏罪自杀的陈先春那里。
范弘静在遗信当中,说汪采想拉他下水。但人已经死了,口说无凭,汪采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直接查十年前的账!”曹本淑说。
十年前,汪采还是小官,他亲自经手的关税,查出有问题就可以定罪了。
但众人都面露难色,十年前的老账,还要将通课司、供货商、外贸商、市舶司的账本,一笔一笔交易去慢慢比对。有的商号倒闭,有的商号改行,有的商号去了别省做生意,这个工作量简直要搞死人。而且,那些被查的市舶司官吏,都说最初贪污比较收敛。十年前的老账,就算查出问题也是小数目,当时的官员们还没这么猖狂。“曹金,案子有进展了”
就在曹本淑愁眉不展时,对陈先春家属的审问,突然就有了新的突破。
陈先春在上海做官,没把正妻带来,只带了已经自杀的次子,以及在老家庭佣的几个同族亲随。那些亲随,大多一问三不知,供出来的有效信息,也仅是陈先春喜欢跟某些人来往。常与陈先春来往的官员和商人,此时已经被控制了,但依旧难以审出啥案情。
陈先春父子的两个心腹亲随,目前处于失踪状态,也不知是自己跑了,还是被人杀害藏尸。堂下站着个胡姬,名字叫海棠。
曹本淑问道“你说陈先春父子自杀的前一天,有陌生人突然登门造访”
“是下午四点多来的,”海棠回忆道,“公子(陈先春次子)当时乘坐马车回家,转过街角的时候,突然有人上车,把妾身吓了一跳。”曹本淑问“车夫怎没说见到人”
海棠解释“那人避开车夫,直接攀上车尾,压着声音说‘是我’。公子听了,就打开车尾的小门,把这人放进马车里,让车夫将马车开去后院。到了后院,公子支开随从和车夫,还让随从把老爷也请来。”“你当时也在场”曹本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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