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_王梓钧【完结】(63)

  费如饴解释说:“祖父误会了,此非妇人装扮,乃苏州时髦之装扮也。”

  时尚,指流行风尚。

  时髦,指新锐才俊。

  费元禄憋不住火,厉声咆哮:“苏州,妖孽之地!”

  费如饴嘀咕道:“祖父书房的钟表,似也是苏州所产。”

  “闭嘴!”

  费元禄呼吸急促,好歹没有当场气死。

  赵瀚眺望窗外,抿嘴憋笑。

  郑仲夔低头看杂志,他已经看到第二版块“辽东论”。

  “辽东论”属于专栏系列文章,作者署名“辽东匹夫”。第一期不讲大道理,只介绍辽东鞑子的由来,从李成梁攻打王杲开始,逐条驳斥努尔哈赤的“七大恨”。

  郑仲夔跟大部分明人一样,并不清楚辽东鞑子的来历,读完这篇文章总算有了清晰脉络。

  他想结交“辽东匹夫”!

  “嗙!”

  却是费元禄忍不住动手,一个盘子砸出,竟把孙子的额头砸破,然后盘子撞墙四分五裂。

  费如饴去摸额头,发现已经流血,顿时惊呼:“要破相了!”

  费元禄大吼:“滚回家去闭门思过!”

  费如饴飞快跑出雅间,却不是回家思过,而是找大夫治伤,害怕漂亮额头留下疤痕。

  费元禄余怒未消,指着赵瀚:“你区区一童生,安敢自称赵子?”

  赵瀚一脸无辜,回答道:“山长,学生并未自称赵子,文章的署名是赵子曰。”

  “有何区别?”费元禄质问。

  赵瀚解释说:“若署名赵子,便是僭越圣贤。若署名赵子曰,则是思慕圣贤。学生本姓赵,子曰出自《论语》,两者连在一起,表明学生以《论语》为尊,时刻牢记孔夫子之言。”

  费元禄气得发笑:“强词夺理,好个牙尖嘴利的童生。那你且说说,为何违背儒家纲常,写什么‘天下之人,生而平等’?”

  “文章里已经讲得很明白,既然山长还要问,恐怕书院的诸多同学也有疑问,”赵瀚面带贼笑,“不如这样,学生把《鹅湖旬刊》带去书院,让同学们都看看,有什么疑问也记下来。咱们约个日子,学生前往含珠山,接受诸多先生和同学的质询。”

  正在看杂志的郑仲夔,突然抬头望着赵瀚,心想这小子的胆儿可真肥。

  这是要舌战群儒,把思想传到含珠山,把杂志也卖到含珠山,顺便再闯出偌大的名声。

  费元禄似乎想起什么,愤怒的表情消失,取而代之微笑:“好胆,我便成全你,就看你是否受得住!”

  “三日之后如何?”赵瀚选定日期。

  “可以,”费元禄再次提醒,“无论辩论是胜是负,你都免不了千夫所指,成为众矢之的。你可清楚?”

  赵瀚拱手道:“固所愿也。”

  明代中晚期,不怕离经叛道。

  在千夫所指的同时,也会有无数人仰慕,王艮、李贽当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李贽被捕入狱,宣传新锐思想只是由头,真正原因有三个:

  第一,李贽写文章攻击耿定向。他曾在耿家的私塾做老师,而且是被耿定理邀请的,也不知如何就跟耿家闹翻了。

  第二,冯应京是李贽的粉丝,粉丝数次求见偶像,李贽都不愿意见他,只因此人的名声不好。从此,冯应京换恨在心,从迷弟转化为黑粉。

  第三,李贽晚年跟利玛窦走得很近,吸收了大量基督教思想,因此跟许多士人闹得很僵。

  于是,耿定向的门生,冯应京,东林党(当时还未结党),三方联合起来迫害李贽入狱。

  即便如此,万历皇帝也没想拿他怎样,只是下令把李贽押解回乡。李贽不愿回老家丢脸,直接在狱中自杀了,把万历搞得一脸懵逼。

  有李贽的前车之鉴,赵瀚尽量不搞定点攻击,开地图炮都比得罪小人更安全。

  却说费元禄离开酒楼,已然怒火全消,高高兴兴前往县城迎接大佬。他要借着这次机会,为含珠书院扬名立万,给那位大佬留下深刻印象。

  在费元禄眼中,辩论的胜负无所谓,赵瀚也只是个工具人。

  对赵瀚而言,费元禄同样是工具人。

  互相利用,只为扬名,谁管他礼教纲常?

  第059章 【离心离德】

  含珠山下,茅草屋内。

  赵瀚和徐颖,今年都已考取童生,但并未另寻经师,依旧跟着庞春来学习。

  庞夫子的本经是《诗经》,他们也只能学《诗经》。

  费纯照着账簿念道:“鼎盛楼售出48本,河口码头售出11本,含珠书院售出65本。总计卖出124本,得银1两2钱4分。请店伙计吃饭,让他们帮忙推销,已用去3钱银子。”

  “太便宜了,”费如鹤吐槽道,“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费元鉴附和道:“是啊,若多做几期旬刊,咱们投的钱全都要赔光。”

  “慢慢来,不急。”赵瀚笑呵呵说。

  《鹅湖旬刊》首印五百本,如果全都能卖出去,不算请店伙计吃饭的钱,便可净亏13两5钱8分银子。

  嗯,净亏!

  想要赚钱,售价必须乘以五。

  到时候,每本杂志的价格,顶得上一只老母鸡,都可以买本《四书集注》了。

  只因《四书集注》的成本低,一次印刷上万本,堆起来能卖好几年。而《鹅湖旬刊》的印刷量太小,且小说字数还挺多,即便采用廉价纸张,依旧难以压下制作成本。

  “书院的学生评价如何?”赵瀚问道。

  徐颖回答说:“爱看小说者最多,先生的《辽东论》次之,也有喜欢读古文的。你那篇文章,争议颇大,主要争论在第三条。男女平等,百业平等,许多人都赞同,唯独良贱平等不被接受。”

  “你也不接受吧?”赵瀚笑问。

  很多时候,屁股决定脑袋。

  徐颖家里虽然穷困,但也是属于良民,从法律地位而言,天生比贱籍高尚一等。

  徐颖连忙否认:“良贱本就该平等,我当然是接受的。”

  费纯是费如鹤的书童,费瑜是费元鉴的书童,他们两个都属于贱籍。

  此刻二人不敢说话,害怕招来主人的不满,但打心眼里支持赵瀚的观点。

  谁又愿意自轻自贱呢?

  或许有被洗脑的,但青春少年,肯定还抱着幻想。

  赵瀚又问费如鹤、费元鉴:“你们呢?”

  费如鹤挠头不语。

  费元鉴则说:“主是主,奴是奴,若都平等了,那该谁来做主?”

  费瑜顿时黯然,心里非常伤心,少爷平时待他不错,没想到还是被轻贱了。

  费纯也差不多,费如鹤不说话,便是不承认良贱平等。

  赵瀚提出“三个平等”,良贱平等最为激进,其他两个反而更容易被接受。

  男女平等,只针对性别。

  百业平等,只针对分工。

  良贱平等,直指阶级矛盾——奴隶和奴隶主的矛盾!

  费纯见气氛有些尴尬,连忙转移话题:“哥哥,不如把诗词戏曲取消,那些内容纯粹多余。”

  “对,戏曲不要,”费如鹤跟着说,“江西谁还不会唱几句戏?除非能够刊载新戏,否则根本吸引不了读者。”

  徐颖说道:“诗词虽有人看,但也可有可无。”

  “行,那就取消吧。”赵瀚从善如流。

  创刊号只是试水,取消两个版块,正好能够降低成本。

  今后,杂志就只剩如下内容:赵子曰,辽东论,古文选刊,小说连载。

  至于泰西数学,等销量增长了再加上。

  徐颖突然说道:“如今,书院闹得最凶的,可不是旬刊上的文章。”

  “那是什么?”费如鹤问。

  徐颖解释说:“今年的江西秋粮,正式取消生员优免。”

  众人皆惊。

  赵瀚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徐颖回答:“就这两天,书院都传遍了,你们没来上课,怕是还不知道。”

  费元鉴这两年学业精进,有那么一丝希望考取秀才。他猛地蹦出一句大逆不道之言:“皇帝疯了吗?”

  “看来,皇帝被逼得没办法了。”赵瀚忍不住发笑。

  嘉靖二十四年之后,只要考取秀才,就能免田赋两石,免丁役二人。

  崇祯干了什么事儿?

  取消生员优免,从每个秀才口中,抠出两石粮食补充财政。

  对富家子弟而言,两石粮食算个毛,他们有的是法子逃脱赋税。

  真正受影响者,全是贫寒秀才!

  这项举措,只能增加三十万两岁入,却会引发非常严重的恶果。

  贫寒士子度日艰难,纷纷依附士绅豪族,否则没钱继续考举人。北方许多秀才,因为怨恨皇帝,加之生活困难,干脆跑去投了农民军。

  崇祯三年颁布法令,碍于汹汹舆论,各省官府一直在暗中抵制。

  但还是扛不住,今年的江西秋粮,终于要对秀才全额征税——崇祯派来太监督理赋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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