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与犬子无关,我要见陛下!”郑洪义激动起来。
“你听我说完,”邹光第再次叹息,“郑郎中一身清白,哪容沾染污点?一边是皇帝,一边是父亲,让他该如何自处?郑郎中……唉!”
郑洪义感觉有些不妙,问道:“我儿怎么了?”
邹光第死盯着对方,一字一顿道:“悬……梁……自……尽!”
仿佛全身骨头被拆掉,郑洪义直接瘫在那里。
郑洪义是个“重情”之人,连族亲犯罪都护着,更何况是他最有出息的儿子。
他家道中落,又被人悔婚,当时许多票号都来催债。
郑洪义挨个请求宽限还款时日,只有冯家答应,听说他要去整顿生意,冯老爷子还借给他五百两。
郑洪义东山再起之后,把冯老爷子视为恩人,求娶了冯家的孙女。他对冯家照顾到极点,所以小舅子胡闹,才会一次又一次护着,甚至不惜帮其洗脱杀人罪名。
而今,郑家完蛋,冯家也完蛋。
邹光第又说:“你害了不少人,李阁老被夺爵了,刘尚书辞官归乡。他们两个无端被牵连,他们的门生故吏,会放过你郑家?会放过你冯家?”
郑洪义两眼失神,愣愣看着墙壁,魂魄已经飞到天外。
儿子自杀,对他打击太大,完全心如死灰。
“听说你抽烟的?”邹光第拍拍手。
有人拿进来烟具。
邹光第亲自打开烟袋,把烟丝放进斗里:“上好的南赣烟丝,要不要来一口?”
郑洪义下意识接过烟斗,张嘴一口咬住,等着邹光第给他点烟。
邹光第从怀里掏出火刀,并着火柴敲打几下,火柴很快被引燃,慢吞吞凑到烟锅前。
烟丝燃烧,郑洪义猛吸两口,浊泪顺着脸颊流淌,勉强坐直了些:“有什么话,你就问吧。”
邹光第朝梅竹友点头,后者立即开始研墨。
“越界开采铁矿,霸占农民田产,”邹光第问道,“哪些人在里面拿银子?”
郑洪义说:“府同知刘安永。”
“只有他?”邹光第确认道。
郑洪义说:“铁矿山只有他,其他当官的,都是在别处拿银子。笔给我,我自己写出来。”
不多时,便写下一串官员名单。
邹光第又问:“杭州那边,有没有官员跟你勾结?”
郑洪义说:“杭州太远,联络得不多。我有个外甥,估计也被你们抓了,他在龙游县做县丞。这个官职,给了浙江吏选司李继嗣三百两。浙江廉政司的胡玥,去年初来衢州府巡查。他们一共三个人,胡玥收了二百两,其余两人各收一百两。他们三个,经常逛西湖画舫,那艘画舫是我的。他们请人游湖,在画舫的开销也是我出钱。”
邹光第问道:“浙江廉政厅的厅正张若海呢?”
郑洪义摇头:“没有结交过。他很谨慎,并不私下见客,也不在衙门接见商贾。”
邹光第问道:“不少郑家人,做了镇长、村长,也是买官来的?”
郑洪义回答:“衢州府吏选局的王宜、欧阳芳,西安县吏选科的潘珍、洪泰,龙游县的吏选科的秦振声、王欢……这些人,都收了我的银子。”
邹光第突然不问犯罪内容,而是好奇道:“我这些年,也查过不少案子,犯事之人无非是为了钱。据我所知,你的票号、珠宝、矿山,即便正常合法经营,都完全称得上日进斗金。你勾结官员做这么多事,自己好像没赚到钱,反而往里面倒贴钱,就算赚钱也进了族亲的口袋。你冒着杀头的危险,去做这些事情,究竟是为了什么?”
郑洪义无法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想了半天,郑洪义用不确定的语气说:“或许,是为了威风八面吧。无论走到哪里,人人都得敬畏,个个都得喊一声郑爷。远近族亲,都把我当祖宗供着,不给他们摆平麻烦,我还怎么做老祖宗?”
邹光第无语,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主犯。
干出这么大事情,坑死自己的儿子,一切居然只是为了面子。
何苦来哉?
第537章 【故人小聚】
浙江左右布政使,被罚俸三月。
这两位纯属倒霉,他们作为全省一二把手,虽然掌控全局,但主抓的是民政、经济和教育问题,这也是政绩的主要考量内容。
他们只知道,衢州府的赋税一直在增涨,人口一直在增涨,商号和学校也越来越多。
至于吏治,就算再三强调,也不可能亲力亲为,更不可能亲自跑去衢州府调查。
罚俸三月,看似轻拿轻放,但对仕途影响极大。
他们这种职位,随时可能调去中央,一旦做京官,起步就是侍郎。如今被罚俸,等于被皇帝记住,三五年内别想高升了。
浙江吏选厅厅长甘大绶,确无贪腐之举,但举官失察,降职一级,调任贵州。
浙江廉政厅厅长张若海,确无贪腐之举,但尸位素餐,降职三级,调任广西。
郑洪义、冯日昇皆斩首示众,郑冯两族,没收全部财产,主宗流放台湾。郑氏旁支,分出十户,与庐陵刘氏对调搬迁。冯氏旁支,分出十户,与吉水李氏对调搬迁。
异地搬迁费用,郑氏、冯氏、刘氏、李氏自行承担。
这四家搬迁之后,怕是能互相打出狗脑子!
浙江官场大地震,除了罚俸、降职、撤职之外,一共17个官吏被斩首,另有62个官吏流放台湾,还有数十个官吏坐牢或罚役。
御花园。
庞春来、李邦华、田有年被招来,陈茂生、费纯、小红、萧焕、徐颖、宋应星等人也在。
赵瀚举杯说道:“今天没有君臣,大家都是老相识。这一杯,给田先生践行!”
众人举杯。
田有年捧着茶说:“多谢陛下挂怀!”
从去年冬天开始,田有年就经常卧病在床。这次李邦华被夺爵,田有年趁机请辞,不想拖着病体在内阁折腾。
赵瀚派医生去看过几回,确实属于年老体衰,因此也不便强留。
三请三辞之后,田有年被允许致仕。
封宜春侯,加太子太保衔。
这是对田有年的肯定:第一位诚心归顺的大明知府,并在关键时刻,为大同军督造了军事装备。
李邦华也想生病回家,奈何他七十一岁了,依旧精神矍铄。
别看庞春来中年白发,这些年皮肤越活越红润。他前后收养了两子一女,至今也没有结婚,平时都是佣人在照料起居。
“说说吧,诸位对这次的案子怎么看?”赵瀚吃着糕点,看样子很随意。
陈茂生愤懑道:“当严查各地,这才几年时间?农会居然都烂掉了!”
被夺爵之后,李邦华反而看开了:“应该确立制度,族亲犯罪,官员究竟如何处置。我一把年纪了无所谓,刘安丰正值壮年,他被牵连辞官太不值当了。”
众人无言,莫衷一是。
古代做官有各种避讳,比如七品就得异地为官,而且必须是跨省任用。比如苏(州)、淞(江)、江(西)、浙(江),这些属于赋税重地,不得担任户部官员,避免他们给老家减税。又比如,同族兄弟、叔侄,不得在同一个部门做官。
但大多属于潜规则,并非硬性规定。儿子参加科举,父亲不得阅卷,照样有人公然违反,杨慎考状元就是他爹阅卷。
“五服牵扯太广,三服亲连带追责吧。”赵瀚其实也没办法。
或者说,古往今来,历朝历代,甚至几百年之后,也不可能避免这种事情。
庞春来考虑道:“今后若有人以此做政争手段怎办?”
赵瀚说道:“身为阁部重臣,如果三服亲都管不住,那他也没脸继续留任了!”
三服亲,就是三代以内近亲,比如你的堂兄弟。
按照这个标准,此次的李邦华、刘安丰,其实都不会被牵扯在内。
李邦华表示没有异议,他打算把三代以内近亲,没做官的全部搬来南京。
赵瀚又说:“各地大族,还得继续分家迁徙,河南、山东有的是土地安置。这次不是劝导,必须强制分族搬迁!”
陈茂生说:“陛下,请彻查各地农会!”
赵瀚点头:“这事你来负责,无论哪个衙门,你随便调动人手。”
“遵旨!”
陈茂生起身作揖。
赵瀚又对宋应星说:“长庚,田先生致仕之后,阁臣只剩两员,你入阁为相吧。”
宋应星拱手道:“臣鞠躬尽瘁!”
宋应星可不只是科学家,他还是对治国认识颇深的传统士子,《大同集》里还有一篇他写的文章呢。
赵瀚对费纯说:“你莫要急,好生掌管财部。”
费纯笑道:“我不急。现在不缺银子,粮食也充足,足够打今年的大仗。”
此时此刻,大同、大顺、满清,三方都已出兵,正在北直隶、河南、辽东对峙,空前规模的大战一触即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