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也要来一把燧发铳,向侍卫请教之后,便朝着树木练习。看她那缩手缩脚的样子,周遭侍卫纷纷让开,生怕一个不小心成了猎物。
“砰!”
一颗子弹飞到天上,柳如是整个身体都在后仰,揉着发麻的手臂兴奋说:“响了,响了!”
赵瀚笑道:“握紧一些,别被火铳把脸撞伤了。”
柳如是连连点头:“夫君放心,妾身会好生习练的。弓箭练不会,气力不够开弓,这火铳却简单得多。”
她有一颗驰骋沙场之心,平时只能想想,如今能骑马开枪已很满足。
狩猎至半下午,只猎到一头野猪、一头獐子,附近山林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
上百侍卫继续去寻猎物,赵瀚和后妃、女官则下马休息,还有一些侍卫站在周边警戒。
赵瀚让女官们散开,甚至柳如是都被请到一旁,只留下田秀英说:“南京有鞑子细作,正在到处收买官员。你和崇祯的子女,若有陌生人来接触,不动声色便可。他们给银子,你就照单全收,悄悄跟我汇报。”
田秀英一惊,随即点头:“民女遵命!”
赵瀚又说:“你那父亲,跟鞑子去了辽东。今后灭掉鞑子,我尽量救回你父亲,你切不可因此隐瞒细作动向。”
“是!”田秀英更加吃惊。
田秀英被崇祯封为贵妃,诸妃之首,仅次于皇后。田弘遇自然跟着沾光,官至左都督,大明武将的最高实权职务。
当然,这个所谓实权,只是相对荣誉头衔而言,其实并不能插手军队事务。
李自成在北京的时候,拷饷把田弘遇打得半死。
幸好田弘遇是“小孟尝”,交游广阔,躲到教堂被传教士庇护。满清入京之后,到处寻找大明皇室、宗室,田弘遇身为外戚被满清强征出仕。
特别是听说田贵妃没死,极有可能去了南方,满清更不放田弘遇离开,就连退回辽东时也一并带走。
侯方域的父亲侯恂,同样没死,此刻全在辽东。
满清既然派来细作,必定会接触田秀英和侯恂,也会接触崇祯那些子女。
第473章 【细作】
也不知哪位卧龙出的主意,满清在南京的第一个收买对象,竟然是翰林院博士钱谦益。
策划收买者,似乎对钱谦益很了解,知道这位老兄贪权爱名,而且私底下对钱财也很热衷。既然如此,钱谦益就肯定心怀不满,毕竟只得个无权无财的“清贵”职务。
而且他们还很小心,从钱谦益的门生故旧下手。
细作伪装成山西来的商贾,在玄武湖边购宅子开商社。又说今年的布料不易进货,一直在南京耽搁下来,整天邀请没做官的士子召开文会。
每次举办文会,都在玄武湖上的画舫。
名妓、美酒、歌舞、诗词……甚至还请士子编撰文集,一切都由那位商贾买单,短短半个多月便混得风生水起。
就连已经在朝做官的文人,也渐渐被邀请前往。
其中就包括“新关学”两位代表人物:金陵大学教授王之良、妇科圣手傅青主。
因为这细作自称山西来的,说起山西也是头头是道。而王之良、傅青主同样籍贯山西,多年未曾归乡,见面就有亲切感,喜欢向细作打听山西近况。
随着名头越来越大,细作终于请来钱谦益。
没有直接进行收买,而是大谈特谈对钱谦益的仰慕。又说,钱牧斋先生有王佐之才,大同新朝百废待兴,应该进内阁制定国策,怎能屈居翰林院皓首穷经呢?
次次见面都拍马屁,把钱谦益拍得飘飘欲仙,竟然真动了转做政务官的心思。
接下来就是借着闲聊瞎打听,随口问些南京朝廷的消息。但凡钱谦益说出外界不知道的事情,又或者分析当下某个政策,细作都会惊叹他眼界高远,然后敬酒表达自己的敬仰之情。
一来二去,钱谦益与那细作,竟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之交。
凭借钱谦益的名气,细作吸引来更多读书人!
钱谦益被赵瀚召见,拱手作揖道:“臣参见陛下!”
“坐吧。”赵瀚说道。
钱谦益见徐颖、傅山、王之良也在场,便拱手示意,然后坐在旁边。
赵瀚笑着说:“听闻南京来了个太谷商人,每日不做生意,只是宴请士子,先生也是其座上客?”
钱谦益解释道:“曹小友也谈生意的,正在派人收购布匹运往山西。”
赵瀚指着傅山、王之良:“你们来说。”
王之良说道:“此人确实是太谷口音,但若说得过快,或者醉酒之后,却又夹杂着其他口音。”
钱谦益迷惑道:“商贾行走四方,语音混杂不是常有之事吗?”
傅山冷笑:“此人自称座师为文督学(文翔凤),殊不知晚生的座师也是文督学。他言天启三年,曾得文督学亲授学问,但这年夏天文督学已经致仕归乡了。”
钱谦益愈发感觉不对,下意识辩解道:“或许是春天受教也未可知。二十年前的事情,记错了实属正常。”
傅山说道:“晚生也觉得他记错了,便说那年秋天,晚生与诸士子相邀,上百人给文督学送行。问他是否听过此事?”
“他怎回答?”钱谦益问道。
傅山说道:“他并不肯定回答,只说自己夏季回乡奔丧,不知有士子相邀给文督学送行。”
钱谦益说:“他夏季回乡奔丧,那位文督学夏季致仕归乡,他在春季曾得文督学亲授学问。这话没错啊,时间也对得上。”
傅山说道:“文督学在头一年冬天就病倒了,升迁太仆寺少卿都没赴任。一直从头年冬天,卧床到次年夏天,才能打起精神回乡养病。病榻都起不来,怎么给他亲授学问?晚生当时还不确定,又说文督学的哮喘病,在那年复发很严重。他又糊弄过去,却并未反驳。文督学的顽疾,并非哮喘,他连这个都不清楚!”
钱谦益眉头紧皱:“此人是李自成派来的细作?”
傅山说道:“这人肯定长期在山西居住,也肯定在文督学名下考过科举,甚至是被文督学亲授教导过。但天启三年,他绝对不在山西。天启三年之后的事情,也大半是编造的。晚生套过他很多话,此人应该是崇祯二年回的山西,中间许多关于山西的事情对不上号。他说自己随父外出经商,偶尔才回山西一趟,想要弥补自己的失言。晚生又问他别的事情,但总有些事情是他瞎编的!”
钱谦益说道:“或许是爱吹嘘之辈,谎话说多了,自己都相信了。”
徐颖突然出声:“所以傅先生拿不准,便来告之陛下,陛下又令我悄悄查证。”
钱谦益忍不住问:“查得如何?”
徐颖说道:“此人害怕遇到懂行的晋商,就给自己编了个身份,说自己是富商曹三喜的近亲。这次也是奉曹三喜之名,到南边来收购布料。我派人去扬州查验,那里的晋商说,曹三喜最近确实在涉足布料生意。”
“那就是没问题?”钱谦益搞不明白。
“问题大了!”
徐颖沉声说:“他要真是曹三喜派来收货的,正事不干,隔三差五举办文会,曹三喜非弄死他不可!”
曹三喜农民出身,因度日艰难,前往辽东闯荡,在辽阳附近的乡下定居。
那里地广人稀,黄台吉鼓励汉民开垦,曹三喜就以自由民的身份开荒种菜。稍有积蓄,又养猪、磨豆腐,然后开始酿高粱酒。
辽东苦寒,高粱酒很好卖,生意渐渐红火起来。
他种植蔬菜和大豆,开豆腐店磨成豆腐,又用豆腐渣喂猪,猪粪作为肥料种植,这是所谓循环经济。又到处开分号,董事长不负责管理,总经理负责经营,将经营权和所有权剥离,再定期派出审计团队清查,多么先进的商业管理模式啊。
以上,都是曹氏后人宣传的,似乎是因为勤劳致富、超卓经营,诞生了后来把生意做到俄罗斯的大商号。
但用屁股想都知道,一个农民在辽东合法经营能发家?
早就被满清勒索破产了!
真正让曹三喜暴富的,是跟随清军入关劫掠。他向清军提供军需物资,又就地消化清军抢劫的财货,不但能从中赚取横财,在辽东的店铺也能得到清军庇护。
随着多尔衮把军民搬到北直隶,曹三喜在辽东的生意做不下去了,于是带着巨额财产回到山西开店。他逢人就说自己的艰苦创业时,什么挑着扁担去辽东,半路差点饿死。什么辽东苦寒,最穷的时候跟猪一起睡着取暖。
这货把自己不光彩的创业史撇得干干净净,又在山西太谷修桥铺路,还购买粮食赈济乡民,出钱修缮县学资助士子,名声已经好到了极点。
清军从山西撤出之后,曹三喜又投奔李自成,主动给李自成提供物资,从此获得李自成的青睐。
此次满清派出细作,没有动用“八大皇商”,而是打着曹三喜的招牌,就是觉得此人的名声更“清白”。即便在辽东,都很少有人知道,曹三喜次次都跟随黄台吉入关抢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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