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有礼了。”徐母竟道了个万福。
徐母是见过世面的,年轻时在费家做丫鬟。因为意图勾引老爷,遭主母扫地出门。先被许配给一个瘸腿老鳏夫,待丈夫病死后,才改嫁给徐颖的父亲。
徐母行礼之后,忙问道:“颖娃……我家徐颖没事吧?他已两天没回家了。”
赵瀚没有说出真相,微笑安抚道:“徐颖无事,山长怜他聪慧,今后就住在书院里。”
“那就好,那就好。”徐母终于放下心来。
徐父虽然埋怨不该送儿子读书,但也只是口头说说,心里还是盼望儿子出人头地。
甚至面对恶奴欺压,要被收走仅有的土地,全家都不敢让儿子知道,免得影响了儿子读书的心情。他们也没去含珠山,心想儿子躲在书院,总好过回到家里受欺负。
赵瀚又说:“伯父,伯母,徐家欠的租子和利钱,今后都不用再还了。”
“真的?”徐家人难以置信。
赵瀚解释道:“费太公已然病逝,他们无暇来催租,今后恐有大变动。你们佃租的田亩,今后也会被收为学田,山长答应多佃给你们几亩。”
徐父噗通一声跪下,疯狂额头道:“多谢山长,多谢先生,多谢少爷。今后咱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们的恩情。谢谢,谢谢……”
其他人也跟着磕头,呼啦啦跪一地。
甚至三岁小屁孩都在跪,似乎觉得这特别有趣。
赵瀚见徐家男丁个个带伤,想必家里也被抢过。他没有阻拦对方磕头,而是留下一粒碎银子,叫上费如鹤、费纯默默离开。
徐家人磕头好半天,才发现三位少爷都走了,地上还放着碎银子在那儿。
徐父泪流满面,抹泪道:“好人啊,都是好人啊,今天遇到好人了!”
……
费氏内卷,已经持续二三十年。
主要还是分出去的宗支太多,无法拧成一股绳对外,且附近的土地和生意,都已被费家占得差不多。
还想继续扩张,就得对同族下手!
费松年被气死的消息传出,附近的族人抢先下手。
赵瀚来回这一路上,已经目睹了几场好戏。
“不准动,这是我家老爷的田!”
“你家老爷?你家老爷都被气死了。你家夫人干得好事,丢光了咱们费氏的面!”
“再敢扒田基,我们可要动手了!”
“你还动手?抄家伙,打死他们!”
“……”
两伙家奴就在田边打起来,属于费松年家的田基,被族人生生给扒掉,然后挪到十多丈外。
就硬抢,完全不要脸的。
费松年死后,只剩孤儿寡母,几个女儿早已嫁出去,此时不抢又更待何时?
不仅如此,跟费松年血缘较近的侄儿、侄孙,也纷纷上门讨债。说当年老太爷(费松年之父)分家不均,某某店铺该归我,某某宅子该归他,还说费松年霸占了老太爷留下的名人字画。
张氏穿着一身丧父,带儿子去祖宅哭诉,族长很不巧的就生病了。
于是乎,张氏又派人回娘家求救,她的兄弟们义愤填膺,率领上百家奴前来讨还公道。
此举惹来费氏公愤:费家的族内之事,哪容得了外人插手?张家这是要抢夺费家的产业吗?
两族闹得不可开交,已经决定打官司了,把知县冯巽搞得焦头烂额。
作为一县主官,遇到家产官司,可以吃了上家再吃下家。
可那也得看苦主是谁,就费氏和张氏,冯知县哪个都不敢吃,于是冯知县也生病了。
两族上演械斗,闹出几条人命。
费氏人多,张氏打不过,直接派人去南昌,给巡按御史递状子。
巡按御史很快过来,吃拿卡要一番,转身就不见踪影,说是去微服调查案件经过。
含珠书院。
胡梦泰讥讽道:“大昭兄,费氏门风,真让愚弟大开眼界。”
费映环居然还笑得出来:“闹呗,让他们闹,反正已经烂透了,索性脱光衣服让外人看个清楚。”
胡梦泰愕然,竟无言以对。
费映环摇头叹息:“走吧,找詹老弟读书去。我算看明白了,费氏已经无可救药,只看我自己能否考中进士跳出去。闭关闭关,发奋读书,三年后赴京会试,若落榜了就捐官做知县。”
费映环和胡梦泰,便去找詹兆恒一同读书制艺。
三人志在科举,平时里互相切磋,日子倒也过得十分充实。
特别是詹兆恒,虽然年仅十五岁,甚至还没有中举,八股文章竟能碾压费映环、胡梦泰。
江西乡试属于地狱难度,对詹兆恒而言却如探望取物。他两年后若是中举,崇祯四年就能进京会考,说不定反而更先考取进士。
三人互相勉励,不问纷繁杂事。
至于帮忙整顿书院,费映环只需以独苗举人的身份,关键时候出来表明立场便可,轻轻松松就能捡来河口镇的一家商铺。
第038章 【神来之笔】
费松年的尸体,被火速出殡下葬。
张氏想拦都拦不住,她若敢出面阻拦,就又多了一个罪名:心肠恶毒,不令丈夫入土安息!
刚埋下去没两天,费松年的两个侄子、十一个侄孙,就集体上门跟张氏无端扯皮。
“婶婶,昨日我等整理旧宅,偶然发现一份祖父的遗嘱。此遗嘱的内容,与当年分家颇多不同之处,还请婶婶过目。”
说话之人,是费松年的四侄子,今年已经六十三岁。
至于前面三个侄子,早就死了,老病而死。
张氏勃然大怒,内容都不看,就冷笑道:“你们若要伪造遗嘱,至少得请匠人做旧吧。老太爷已过世四十三年,他的遗嘱怎还是新的?便我茅房里的厕纸,都比这更像老太爷所留!”
四侄子厚颜无耻说:“一直未见天日,遗嘱保存得极好,婶婶就不要多想了。”
“敢请婶婶(婶奶奶)过目!”
一堆侄儿、侄孙齐呼,若张氏还不配合,他们就会彻底撕破脸皮。
张氏强忍着怒火,打开所谓遗嘱一看,顿时气得浑身发抖。
眼前这帮混账,竟只留给她母子几亩薄地,就连眼下住的宅子都想霸占。
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可张氏根本没法反抗,偷奸侄孙的罪名太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闹起来永无宁日,甚至儿子都可能进不了宗祠。
历史上,柳如是怎么死的?
钱谦益都还没下葬,族人就上门“讨债”,上演了一出灵堂蹦迪。
前后闹腾两个月,不但天天都来,并且到处疯传柳如是的“通奸”旧事。
为了保住产业,柳如是立下遗嘱,随即悬梁自尽。
她想以死明志,也想吓退钱氏族人。
然而,死也没用,家产照样被瓜分。就连柳如是的坟墓,都被逐出钱家坟地,成了虞山脚下的一座孤坟。
张氏是明媒正娶的续弦又如何?
柳如是也一样!
张氏给丈夫生了个儿子又如何?
是不是亲生的都存疑!
“你们明天再来吧,容我再考虑考虑。”张氏已经横不起来,甚至连吵架的精神都没了。
“那婶婶就好生考虑,莫要拖延时间,晚辈明日再来。”
侄儿、侄孙们终于走了。
张氏坐在原地,久久不动,心灰意冷。
哭泣一阵,她传唤自己当年的陪嫁丫鬟,侍女去了半天却报告说找不到人。
不但找不到陪嫁丫鬟本人,其全家都消失无踪。
张氏惨然苦笑,颓丧自语:“今天总算明白,什么叫树倒猢狲散,什么叫墙倒众人推。”
张氏枯坐半晌,突然起身前往一处偏院。
“咚咚咚!”叩响院门。
一个中年侍女把门打开,然后默默放张氏进去。
偏院里有间小佛堂,隐隐传来木鱼声,费松年最后一个小妾陈氏便在里头。
丈夫死后,张氏将妾室全部驱逐,只留下这个陈氏未动。
跨进佛堂,张氏关好门窗,哀求道:“妹妹,你再帮姐姐出个主意。”
陈氏依旧敲击木鱼不停:“没什么主意了。我让姐姐不要惊动娘家,姐姐偏是不听,闹出几条人命,如今局面再难挽回。”
张氏突然噗通跪地,磕头道:“妹妹,以前是姐姐做得不对,这次务必救我母子一命啊!”
陈氏终于缓缓放下小锤,横插于木鱼之中:“我没那么大本事,只能救鉴哥儿,怕救不得姐姐。”
“能救鉴哥儿便成,”张氏连忙抓住救命稻草,“妹妹快快出主意,否则那帮黑心胚子,迟早要将鉴哥儿逐出费氏家门!”
陈氏不疾不徐道:“能救鉴哥儿,唯有一个法子,姐姐去死吧。”
“什么?”
张氏突然蹦起来,终于再度发作,指着陈氏破口大骂:“好几个毒妇,寻机报复往日仇怨是不是?到了此时,你竟还要算计。我就算偷汉子,也是费家明媒正娶的续弦,你又算得了什么?一个犯官之女,一个腌臜贱妾!便是害死了我,你又讨得了什么好?迟早被人打发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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