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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_王梓钧【完结】(36)

  费元鉴顿觉心头发毛,下意识后退两步,呵斥道:“听到没有!”

  “南宫适问于孔子曰:‘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徐颖背诵着《论语》继续前进。

  费元鉴吓得再次后退,退了几步感觉没面子,麻着胆子站定说:“别装傻了,我……啊!”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一句接一句背诵,徐颖已经走到费元鉴面前,突然举起手中的鹅卵石砚台砸出。

  费元鉴一声惨叫,额头流出鲜血,仰躺着跌入溪水之中。

  “快救少爷!”费元鉴的书童大喊。

  其他学童,被徐颖的失心疯吓住,本来全都不敢靠近。

  此刻见费元鉴受伤坠溪,立即分出几个前去营救,剩下的合力将徐颖给制服。

  徐颖根本没反抗,砸出砚台之后,面无表情,犹如死人,继续背诵《论语》:“子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苏氏曰:爱而勿劳,禽犊之爱也……”

  费元鉴此刻脑袋晕乎乎的,被人奋力拉起来,耳边听闻惊恐喊叫:“血,流了好多血!”

  费元鉴伸手去摸额头,果然好多血,吓得直接晕倒。

  这货晕血,不晕别人的,只晕自己的。

  众学童无比慌张,背着费元鉴回书院,同时把徐颖也押回去。

  徐颖依旧在神游天外,一字不错的背诵《论语集注》,甚至超过老师讲授的进度。由于老师没讲,有些内容意义不明,徐颖开始默默思考其道理。

  “大夫,大夫,少爷流血晕倒!”

  含珠书院就配了医生,平时头疼脑热,或者斗殴受伤,立即就能请来医治。

  费元鉴的书童说:“你们在这看着,我回去禀报老爷、夫人!”

  庞春来闻讯赶至,没有过问费元鉴伤得如何,而是看着失心疯的徐颖,暴怒质问:“徐颖究竟怎么了?”

  一个学童回答:“他把费元鉴打得流血昏过去了。”

  庞春来用拐杖砸地:“我是问你们,徐颖是怎么回事!”

  “不晓得,可能是他的书掉水里,自己被自己吓傻了。”另一个学童说。

  “胡说八道!”

  庞春来揪住一个学童:“他把书看得比命还要紧,怎会掉进水里?快说,不然就把你的父母叫来!”

  那学生吓得不轻,哆嗦道:“真……真是他自己把书掉进水里的。”

  庞春来又去揪住一个相对胆小的:“不说实话,便将你驱逐出书院!”

  这人出身富农家庭,不敢直视老师,低头回答:“不是我丢的书。”

  “那是谁丢的?”庞春来追问。

  富农子弟沉默,不敢在老师面前说谎,也不敢把费元鉴供出来。

  “好啊,好啊,连圣贤书也敢毁,费氏真是好家风,”庞春来对那富农子弟说,“书在哪里?给我拿回来!”

  富农子弟如蒙大赦,连忙跑去溪边寻书,顺手把书包也捡回,包括把费元鉴砸伤的鹅卵石砚台。

  陆陆续续有学童归来,围在旁边看热闹。

  不多时,那本《四书集注》也拿回来了。

  庞春来端详被泡毁的书本,随即一言不发,带着傻掉的徐颖,拄着拐杖去找山长。

  山长不在私塾,而在半山腰的含珠书院。

  他们敢走不久,费元鉴的父母,便坐着滑竿而来。

  其父只是脸色阴沉,其母却没下滑竿就开始咆哮。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四十二岁生下费元鉴,老来得子,平时宠上了天。她嘶声力竭大喊:“谁伤我儿子,快给我滚出来!”

  第033章 【好大的辈分】

  费元禄,字学卿,号无学,含珠书院山长,《费氏宗谱》的编撰者,名臣费尧年的嫡长子,大明最年轻状元费宏的侄孙。

  此君年过六旬,秀才功名,荫国子监生,以诗词见长,著有《甲秀园集》。

  下一任族长,非费元禄莫属!

  费元禄正在校长室作画,突然房门被人推开,庞春来拉着徐颖气呼呼走入。

  放下画笔,费元禄用绸帕擦了擦手,笑问:“今天刮的是什么风,竟把蔚然吹上山了?”

  “妖风!”庞春来没好气道。

  费元禄愣了一愣,笑容不改道:“且说说,是谁把蔚然气成这般啊?”

  庞春来指着徐颖,怒不可遏道:“你那个族弟,把我的学生逼疯了!多好一个孩子,上午还在跟我学经,转眼就成了这幅模样!”

  费元禄终于收起笑容,仔细观察徐颖的情况。

  徐颖目光呆滞,似不能视物,口中背诵《论语》不停:“子曰:‘君子贞而不谅。’贞,正而固也……”

  庞春来越听越伤心,竟流下两行浊泪,哽咽道:“此子家贫,天资聪慧,更难得自强不息。便是失心疯了,都还一直在背《论语集注》,此番我如何也要为他讨个公道!”

  “不急,不急,且让我看看。”费元禄安抚说。

  庞春来拄着拐杖坐下,闭目养神,缓和激动的情绪。

  费元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徐颖继续背《论语集注》:“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为,去声。不同,如善恶邪正之异……”

  费元禄抓住徐颖的手腕,开始认认真真把脉。

  良久,费元禄叹息道:“唉,这孩子犯了癔症,可能是惊吓过度所致。”

  “可有医治之法?”庞春来忙问。

  费元禄问道:“除了一直背书,他是否还胡言乱语、癫狂打人?”

  庞春来回答:“胡言乱语没有,只把你那族弟给打了。”

  费元禄想掰开徐颖的眼皮,仔细观察瞳孔,刚把手伸过去,徐颖就吓得接连后退。

  费元禄只得跟上前去,凑过脑袋仔细查看。随即回到书桌,提笔写下一剂药方,叫来自己的长随说:“照着方子,去河口镇抓药,含珠山这边缺了几味药材。”

  “能治愈吗?”庞春来问。

  “看他自己的造化,”费元禄又取出一个木匣,拿出一套针石,“蔚然兄,帮我按住他。”

  庞春来起身抱住徐颖,轻手拍其后背,柔声安抚道:“孩子莫怕。”

  或许是对庞春来感到亲近,徐颖立即安静下来,甚至连《论语》都不背了,老老实实让费元禄扎针。

  费元禄一边扎针,一边说道:“这孩童,暂时让他住在山上,每天早晚我给他针灸一次。不让他下山,也是免得再受惊吓,我这里无人敢来打扰。”

  “咚咚咚!”

  有人敲门道:“山长,有几个学童求见。”

  费元禄说:“让他们等着。”

  敲门之人突然惊呼:“你们怎过来了?未经许可,不得入内!”

  门外传来费如鹤的喊声:“先生,费元鉴的爹娘来了,多半是来寻徐颖的晦气……来了,来了,他们进院了!”

  费元禄不慌不忙施针,吩咐道:“把人赶出去,别在院子里吵嚷!”

  院中。

  费元鉴的父亲费松年、母亲张氏,坐着滑竿闯入,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家奴。

  得到山长命令,几个杂役上前阻拦。

  “落轿!”

  费松年、张氏夫妇,很快从滑竿下来,四个家奴连忙搀扶。

  费松年的辈分很高,是正德、嘉靖朝名臣费宏的侄子。身材完全胖成一个球,走两步都要喘气,也是难为轿夫把他抬上山。

  张氏却保养得非常好,五十多岁了还不显老,她属于费松年的续弦。

  费松年的正妻,一连生出四个女儿,妾室也生了三个女儿,连一个带把的都没有。反倒是续弦张氏,嫁过来多年未孕,在费松年快满六十岁时,一下子竟生出个男丁。

  “打伤我儿的小兔崽子,是不是藏在里面?”张氏喝问道。

  费元禄的仆从说:“山长有令,闲杂人等莫要打扰。”

  张氏顿时大怒:“我是闲杂人等?便是你们山长当面,也要叫我一声婶娘!”

  仆从不说话,只让杂役堵住门口。

  张氏指挥自己的家奴:“来人啦,把这些混账打将出去!”

  家奴们左顾右看,没人敢动手,这可是含珠书院啊。

  “养你们何用?”

  张氏气得浑身发抖,竟夺过家奴手中的棍棒,亲自上前去打书院杂役。

  毕竟是山长的婶娘,杂役们不敢还手,只能原地抱头硬扛。

  张氏趁机绕过杂役,提着棍子往校长室冲。

  “老夫人请回!”赵瀚也是刚来不久,立刻站出来补位。

  张氏喝问道:“你是哪宗哪房的,竟敢挡我去路!”

  “鹅湖。”赵瀚说道。

  张氏冷笑:“鹅湖那边的,辈分最高也是我侄儿!你是哪个字辈的?”

  赵瀚不说话。

  费如鹤想了想,也站在赵瀚身边,拱手道:“见过祖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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