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份完全相反的塘报,在陈新甲手中,居然完美契合了,而且还敢发给兵部。
历史上,正是陈新甲的这个军情,导致卢象升孤军奋战而死。
其中也有杨嗣昌的锅,因为杨嗣昌接到情报之后,立即把陈新甲等人调回山西。
接着,杨嗣昌又给卢象升写信,说清兵已过龙泉关。卢象升以为满清分兵,劫掠山西去了,立即把王朴等将的精锐调去追击,结果自己只剩几千孤军被围歼。
陈新甲跟熊文灿一样,都是杨嗣昌举荐提拔的。
杨嗣昌、陈新甲两人,究竟是不熟悉地理,导致错误判断。还是故意而为之,想要害死卢象升?
都有可能,说不清楚,后人只能猜测。
而今因为赵瀚崛起,杨嗣昌被调去湖北,不在北京瞎指挥。
兵部侍郎有一大堆,都被派去地方做督抚了,只剩左侍郎谢文锦、右侍郎孙必显。
这两人,都是东林党出身,都是杨嗣昌提拔的。
而杨嗣昌跟东林党属于死对头,这两人能被提拔,估计是背叛了东林党。
接到军报之后,谢文锦立即说道:“如此重要军情,快快上报陛下议事!”
孙必显则眉头紧皱,他做过山西按察司经历,而且他本身又是陕西人。他懂得一些军事常识,也懂得一些山西地理,陈新甲发来的这份军情,怎么看都觉得有问题啊。
鞑子这次入关,就那么几万人。之前已经分兵,现在哪还能兵分两路,从两个相反的路线去山西?
“咳咳咳咳!”
孙必显已经病入膏肓,历史上,他再过半个月就要病死。
若非杨嗣昌离京,兵部急需知兵之人,孙必显肯定躺在家里。
“不对……咳咳咳,肯定不对。”孙必显胸闷气短道。
两人结伴前去找崇祯,孙必显走不动路,只能由太监背着去乾清宫。
见孙必显身体虚弱,崇祯吩咐太监:“搬两把椅子来。”
不待孙必显坐下,崇祯就焦急问道:“可是有什么重要军情?”
谢文锦立即拿出陈新甲写给兵部的塘报:“陛下,西路鞑奴,已过龙泉关进山西。”
“龙泉关守将是谁?之前毫无征兆,竟突然被奴军攻破!”崇祯愤怒道。
“陛下……咳咳咳!”
孙必显连声咳嗽:“军情不对,龙泉关与固关,一南一北,鞑奴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反向。”
“取地图来!”
崇祯让太监取来地图,找到两个关口之后,点头说:“确实距离很远。”
孙必显让太监挪椅子,扶着他坐近了,指着两关中间以东的地方,说说:“前些时候,鞑奴还在此地。两道关口,进兵方向南辕北辙,此事显得颇为蹊跷。”
谢文锦说道:“根据陈新甲发来的塘报,鞑子很可能派少数兵力,前去攻打固关。此调虎离山之计也,诱使官兵去南边追击。而鞑奴主力,则暗中向北,出其不意攻打龙泉关!此天赐良机也,这股鞑奴进兵如此迅速,肯定带的辎重不多。官兵可堵住龙泉关,令山西各府县、关卡严守,瓮中捉鳖将其全歼!”
分析得似乎很有道理。
崇祯听了颇为欣喜,点头说:“必是如此!”
孙必显还是隐约觉得不妥:“陛下,前线形势,瞬息万变。不如把这份塘报,原封不动转交给卢象升,让他自己来判断如何?”
崇祯犹豫不定。
若是塘报信息为真,那么这股清兵,就是孤军深入山西,极有可能将其全歼。一旦成功,就将取得崇祯登基以来,面对满清对战的最大胜利。
可若是塘报信息为假,又或者出现什么意外,那么就将酿成惨败。
崇祯想要大胜,又怕迎来惨败。
他不敢做出决策,突然有些后悔,若不把杨嗣昌调走就好了。如此关键时刻,杨尚书定能拍板决定,不似眼前这两个侍郎,跑到皇帝的面前来争论。
“你敢确信军情为真吗?”崇祯问谢文锦。
谢文锦欲言又止,瞬间不敢说话。他相信自己的分析,可万一出问题呢?自己就要背大锅了!
崇祯就是要让张文锦做决定,出了事也可以让张文锦背锅。
张文锦不说话,崇祯只能问孙必显:“你能确信军情为假?”
孙必显当然不敢乱说,连忙一阵咳嗽。结果假咳变成真咳,一咳就止不住,捂嘴咳嗽好长时间,手心里全是鲜血。他模棱两可道:“臣只是觉得军情蹊跷得很,可以原封不动发给卢象升。卢象升乃知兵之人,他会自行做出判断。”
君臣三人,似乎同时患上选择困难症。
崇祯仔细思索之后,说道:“勒令宣大总督陈新甲、大同巡抚叶廷桂、山西巡抚宋贤,立即带各自标兵回防山西。把陈新甲的塘报,原本抄撰发给卢象升。”
这两个命令,似乎考虑得很全面。
把一个总督、两个巡抚的标兵调去山西,可以防守可能出现在山西的清兵。同时,又把官兵主力的行动路线,交给卢象升自己来决定。
但是这么一调兵,把卢象升布置在北面的防线,直接给搞成了筛子……
三日之后,卢象升接到这份军情。
卢象升都看傻了,一时之间搞不明白,连忙把王朴、杨国柱、虎大威、李重镇等将领叫来议事。
“诸位怎么看?”卢象升问道。
众人看了军报,同样迷糊得很。
王朴问道:“会不会是固关、龙泉关的守军,风闻奏报,胡乱上报鞑奴行迹?”
“也不对啊,”杨国柱说道,“鞑奴已过龙泉关的情报,是山阴知县发来的。如果是真的,说明鞑奴早就到山西了。”
“鞑贼若是早去了山西,那我们这些天追的鞑贼,都是鬼变的?”虎大威反问。
李重镇的判断,跟兵部左侍郎谢文锦一模一样:“可能鞑贼分兵了,一支在前方劫掠,引导我军主力南下。一小股前往固关,以此迷惑我军。西路鞑贼的主力,其实暗中去了山西。”
王朴说道:“鞑贼之前就兵分两路,西路鞑贼哪还能兵分三路?”
对于军情判断的压力,此时完全落在卢象升的身上。
历史上,卢象升收到的军情,经过了陈新甲的加工,再经过杨嗣昌的判断,早就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吓得他连忙分出重兵去山西,导致自己孤军被包围。
此刻收到的,只是陈新甲的粗加工信息,卢象升同样被迷惑得不行。
这玩意儿只能靠猜!
一旦猜错,满盘皆输。
卢象升屏退众将,把近一个月的军报,全部翻出来比对时间、地点、路线。
卢象升隐约感觉,满清没有再分兵去山西。
可又不能笃定,因为他手里的其他军报,也极有可能并不准确。
还是得靠猜……
“传令诸将,按原定路线追击,不要回防山西!”卢象升必须赌一把。
第278章 【煎熬】
卢象升很累,身心疲惫。
不管是原有历史,还是这一个时空,今年都有是否议和的大争论。
但战和之争,在清军抵达北京时,就实质上已经结束。
兵临城下,还议和个鬼啊?
满朝君臣再怎么智障,也不会幻想满清打到北京还能议和。
历史上,卢象升、杨嗣昌、高起潜的矛盾核心,并非《明史》所写的主战与主和,而是战略方针完全不同!
卢象升属于“主战派”,主动作战,伺机歼敌。
高起潜属于“避战派”,囤积重兵,消极防守。
杨嗣昌属于“稳战派”,分兵守城,切忌浪战。
杨嗣昌和高起潜,都指望满清抢完就走。唯一的区别,是高起潜完全不敢打,杨嗣昌在十足把握之下愿意打。
为了阻止卢象升冒进浪战,杨嗣昌甚至故意拖延粮草供给。
“督师,粮草快不够了!”
“再派人回去请粮。”
卢象升不但在跟满清作战,还在跟身边的文官武将作战。
即便杨嗣昌调离北京,情况依旧无法改变。
因为高起潜不愿打野战,卢象升麾下将领也不愿打野战。于是,前者克扣粮草,后者阳奉阴违,以此来逼迫卢象升不要乱跑。
像王朴这种将领,统兵八千,关键时刻很可能不战而退。
对于边镇武将来说,即便整个南直隶被抢光了,只要不被满清打下北京即可。百姓被烧杀抢掠,这事儿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想保住自己的部队。
保住了部队,就算大败而归,皇帝都不敢从重处罚。
失去了部队,就算大获全胜,也有可能莫名其妙丢官下狱。
既如此,为何要主动寻求野战?
远隔两三百里跟着,等满清抢完离开,他们再“收复”失地不好吗?
卢象升正在巡视军营,突然有一处闹腾起来。他连忙骑马过去,半路碰到报信的,立即问道:“出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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