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_王梓钧【完结】(27)

  仅此三镇,就可让铅山县财政充裕。

  但收不上来税啊!

  而且偌大的铅山县,官府在册人口只剩一万余,导致各种杂税也征不到多少。

  冯巽这个知县,做得是憋屈无比。

  一听知县号召捐钱,众士子集体化身太极宗师。

  鹅湖书院位置偏僻,除非当世大儒亲临教学,否则根本就招不到学生。本朝修缮过好几次,每次修缮都荒废了,纯属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让士绅豪族出银子,为巡抚邀买名声,帮知县讨好上官,可滚一边去吧!

  “禀县尊,晚辈家中还有要事,就先行告辞了。”

  “好教县尊知道,贱内待产家中,晚生得赶回去照料。”

  “县尊,晚辈淋雨受寒,此时头疼欲裂,欲找大夫开两副汤药。”

  “县尊……”

  一时间,士子皆散,冯知县急得想哭。

  见费映环也要走,冯巽顾不得颜面,连忙上前抓住:“大昭兄弟,可否再喝一杯茶?”

  费映环笑道:“今日饮茶已多,在下内急。”

  冯巽拉着费映环的手说:“我陪大昭兄弟一起去如厕。”

  费映环懒得再装,直接说道:“费氏没钱。”

  冯巽伸出一个巴掌:“五千两银子,魏抚台可保举知县,不是小县,是大县的知县。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换作别时,非得上万两不可。”

  费映环笑道:“他一个巡抚,就能保举大县知县?”

  冯巽解释说:“魏抚台的恩师,可是东林党大老湛如公(陈于廷)。魏抚台自己,也深受陛下恩宠,一日之内连升八级岂为侥幸?”

  “大老”一词,古已有之,多出现在日常交流和书信笔记当中。

  “县尊不必再言,我要是想做知县,早就带着银子去吏部捐官了。”费映环直接拒绝道。

  冯巽着急道:“此知县,非彼知县。大县的官缺本来就少,更何况只要五千两银子,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告辞!”费映环拂袖而走。

  “唉……”

  冯巽独自唉声叹气,也顾不得脸面,直接给家有举人的大族写信,白纸黑字的帮着魏照乘卖官。

  但这官还真不好卖,除非年龄太大,举人都想着考进士。

  就算真打算捐官,人家也自有门路,为啥要找新上任的巡抚?

  唯一的卖点,只剩下五千两买大县主官,类似于商家搞打折促销活动……

  魏照乘的算盘打得精妙,既想着卖官赚钱,又想着修缮鹅湖书院赚名声!

  船上。

  赵瀚问道:“公子有甚烦心事?”

  “嗙!”

  费映环猛拍舱壁,破口大骂道:“公然卖官鬻爵,脸面都不要了,这姓魏的该杀!”

  魏剑雄嘀咕道:“我也姓魏。”

  费映环气愤道:“这魏照乘,做科道言官多年,一直找不到捞钱的机会。而今连升八级,外放为江西巡抚,便急不可耐的到处卖官。听说,他这几个月都在巡视州县,想来是一路卖官卖到铅山。狗日的为了银子,真真连面皮都不要!”

  “可能是急着充业绩吧。”赵瀚讥讽道。

  费映环问:“什么充业绩?”

  赵瀚笑道:“口误,没什么。”

  魏照乘急着到处卖官,并非单单为了银子。

  还可以结交地方豪族,收纳士绅子弟为门生,将党羽爪牙送去各地为官。层层拉帮结派,如此东林党就壮大了,逐渐把控从中央到地方的话语权。

  费映环在这里矫情,他远在鹅湖的亲爹,收到冯知县书信却很高兴。

  只要五千两银子,就能买一个大县知县,这笔买卖太划算了啊!

  六一八,双十一,也没见这么实诚的商家,打折已经打到粉碎性骨折,不赶紧下单仿佛损失了一个亿。

  第024章 【训诂学】

  赵瀚提着书箱,琴心背着古琴,剑胆捧着宝剑,酒魄抱着酒坛,簇拥费映环前往胡家做客。

  这就是费大少爷的排场,登门访友也不忘装逼!

  听说魏巡抚生病了,感冒发烧流鼻涕,如今正在县内医治。谁让他一蓑烟雨任平生呢?连大帽都不戴一顶。

  巡抚患病,行程取消。

  费映环左右无事,便来永平镇看朋友,就是那位中途落水的胡举人。

  遥望胡氏大宅,规模不输鹅湖费氏,赵瀚好奇问道:“公子,论及源远流长,费氏与胡氏孰强?”

  费映环颇为得意,手摇折扇说:“铅山费氏,源自汉代江夏费氏。而永平胡氏,出自清华胡氏,始祖为唐末进士,追随李克用平定黄巢而起。”

  “原来如此,那还是费氏底蕴深厚。”赵瀚立即奉承。

  其实,费映环在往自家脸上贴金,铅山费氏谱系只能追及元末。

  而永平胡氏、官溪胡氏,还有景德镇那边的胡氏,都是从清华胡氏分出来的,明明白白记载着世系变迁。

  这种真正的望族,传承接近千年,对历代开国君主而言,属于打击和拉拢的对象。

  只看其宗祠正门,按照大明礼制,就已经够得上抄家流放——官宅和民宅,禁止使用重檐,胡氏宗祠直接是三重飞檐!

  费映环站定,负手而立。

  魏剑雄前去递名帖,对门子说:“鹅湖费大昭,冒昧拜访胡举人。”

  “诸位贵客请进。”门子都不通报,直接把人带去花园。

  显然,费映环是这里的常客,递拜帖纯属走个过场。

  “哈哈哈哈!”

  等不多时,胡梦泰大笑而来。

  此君穿着丝织道袍,头戴一顶大帽,揶揄调侃道:“听说大昭兄在瓢泉淋雨了,可是到我家来讨姜汤喝?”

  “你这厮掉进河里怎没淹死?”费映环不甘示弱,立即予以反击。

  胡梦泰的妻子李氏,此刻就跟在丈夫身后。李氏携侍女二人,亲自端着酒菜过来,朗声说:“费相公恶语伤人,且罚酒三杯。”

  费映环不再生气,状若调戏道:“若妹子亲手斟酒,那为兄喝了便是,想必尊夫不会吃醋。”

  “兄长还是那般毫无正形。”李氏爽朗一笑,将美酒摆在桌上。她身材修长,从容大方,举止潇洒,不似寻常闺中妇人。

  费映环和李氏,论关系可算表兄妹,铅山县几大家族全是亲戚。

  三人坐定,余者站立。

  赵瀚提着书箱候在旁边,完全充当人肉布景板,酒魄倒是捧着坛子过去伺候。

  胡梦泰突然指着赵瀚:“兄长又多了一童子?三个还嫌不够啊。”

  费映环得意道:“此子聪颖,宛若璞玉。”

  “那我倒要考教考教,”胡梦泰对赵瀚说,“且上前来。”

  赵瀚拱手说:“见过胡相公。”

  胡梦泰问道:“今年几岁,可读四书?”

  赵瀚回答说:“今年十岁,四书五经,囫囵读过,只背得少许篇幅。”

  他能背啥篇幅?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教科书上有的,赵瀚都会背诵。

  作为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学生,当然也有自身强项。

  比如中国古代文学发展脉络,赵瀚就知道得非常清晰,且对名家名篇的理解,绝对超过古代大部分读书人。

  只一套《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就囊括了几乎古代所有名篇。且这玩意儿还是必修课,老师逐字逐句讲解,期末考试不及格要重修的。

  甚至还有一门《训诂学》,音韵、文字、语法都得知道,只不过本科内容相对粗浅,考研究生可以专选这个方向。

  “小小年纪,也敢说囫囵读过五经?我都只习得本经,”胡梦泰笑道,“也罢,你用《诗经》里的一首诗,来形容一下昨日见到的魏巡抚。”

  赵瀚张口就来:“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

  “哈哈哈哈哈!”

  胡梦泰似乎很喜欢笑,赵瀚一首诗还没背完,他就已经捧腹大笑起来。

  费映环也忍俊不禁,拍手赞叹:“此诗颇为贴切,真乃硕鼠也。”又问胡梦泰,“如何,我这童子是否聪颖?”

  胡梦泰点评说:“如你一般,尖酸促狭。”

  费映环有些不乐意:“你说我促狭便也认了,为何还要加尖酸二字?”

  胡梦泰笑着问魏剑雄:“老魏,你家公子是否尖酸?”

  魏剑雄摸鼻子道:“别扯上我。”

  “哈哈哈哈哈!”

  胡梦泰再次大笑,并不理会赵瀚,而是直接考教费映环:“大昭兄,昨日贱内问我,射与矮二字是否反了。射,寸身,矮也。矮,委矢,射也。你怎解释?”

  费映环顿时愣住,不知如何解释,甚至怀疑千百年来真用反了。

  胡梦泰挤眉弄眼,问道:“大昭兄,要不要我教你啊?”

  赵瀚知道自家少爷爱面子,当即出声道:“这个简单,公子早就教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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