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燮元又问:“还有呢?”
左孝成说道:“此贼搞出什么宣教团,便是妓女、家奴、龟公,亦悉数充作宣教官,传播他那套歪曲圣人之言的大同邪说。他还组建劳什子农会,兴修水利,开荒垦殖,看似利济百姓,其实都在以小恩小惠蛊惑民心。”
“还有什么?好的,坏的,都说来听听。”朱燮元继续问。
卢虞说道:“此贼残暴无度,竟不容乞丐求生,将乞丐强行抓去做工。”
刘同升叹息道:“若非做贼,此人可为良臣。他还整顿吏治,禁止赌博,广兴学校。便是偏僻村镇,十二岁以下孩童,无论男女都必须读书。读书不收取学费束脩,若是适龄儿童不上学,父母皆要论罪处罚。”
“此道德沦丧也,”左孝成冷笑道,“这赵贼狗屁不通,妄学圣贤广兴教化,却不辩男女之嫌,将男童女童放在同一学堂!”
萧谱允说道:“我倒觉得,若是孩童,男女共读亦无不可。”
“萧兄糊涂,”徐颖也跟着开腔,“即便是孩童,也当知道男女有别!”
去年底,才逃到南昌的丰城秀才熊学萃说:“督师容禀,自南昌钞关设立、广盐禁止北上之后,吉安、临江两府盐价暴涨。那赵贼为了压低盐价,竟然拨款补贴盐商。南昌钞关,千万不能撤销,假以时日,仅盐价补贴就能拖垮赵贼财政。”
“胡说八道!”
家里经商的南昌举人周以旋怒斥:“私设钞关,盘剥百姓,此乃残民暴政也!”
熊学萃也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做生意。若不尽快平定赵贼,江西危矣,你家的产业迟早被反贼抢去!”
南昌举人章兆京加入争执:“南昌钞关不能复设,榷税也当降回原定数额!”
说着说着就歪楼了,不再讨论庐陵赵贼,而是争论是否该增税。
朱燮元竟然不出声阻止,静静聆听他们争吵,从这种争吵当中获得的信息,抽丝剥茧之后就能真正了解民情。
同时,朱燮元心惊不已,庐陵赵贼的施政,完全就不是反贼做派,简直把自己当成官府了。
他现在要剿灭的并非反贼,而是一个拥有两府之地的小朝廷!
赵贼已经尽得小民之心,就算能够将其斩杀,今后官府若不施以善政,恐怕尝到甜头的百姓还会造反。
等诸生吵得差不多了,朱燮元终于再问:“谁当面见过赵贼?”
“晚生见过。”刘同升、萧谱允、陈鹤鸣等人纷纷回答。
朱燮元问道:“此人性格如何?”
众人苦思。
萧谱允说:“奸诈无比,惯会收买人心。”
刘同升则讲述赵瀚攻占吉水县的故事,说道:“此贼手段非常,既刚正,又圆滑,行事极有章法,而且能洞察人心。”
徐颖说道:“此贼非常清廉,传闻他窃据永阳镇之后,由于钱粮不足,每日三餐只吃稀粥咸菜。霸占恁大地盘,也未广置豪宅。甚至以身作则,不纳姬妾,不蓄奴婢,家里只有几个签订短契的佣人。”
朱燮元顿时更加头疼,他在川贵剿匪,也是先摸清叛乱土司的性格。
那些造反的土司,或残暴、或愚蠢、或冲动、或贪婪……不一而足,全都有各种性格缺陷。
可这庐陵赵贼什么鬼?
乍听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清正大儒。
朱燮元又说:“吾知赵贼手下有三员大将,一为镇守临江之黄幺,一为镇守吉安之赵尧年,一为总领水师之古剑山。此三人底细,有谁知晓?”
巡按御史陈于鼎说:“在下曾微服私访反贼地盘,对这三人略知一二。黄幺乃石匠出身,擅长奔袭,丰城第一次失陷,便是此人所为。赵尧年名为赵贼族亲,其实是赵贼的小舅子,其名号多半是伪造的。至于那古剑山,鄱阳水匪而已。”
“这三人性格如何,是否有离间招降之可能?”朱燮元问道。
陈于鼎皱眉道:“这个嘛,恐怕还得派出探子打听。”
朱燮元又问:“其麾下文臣如何?”
陈于鼎说道:“赵贼僭越称总兵,其总兵府衙,有八司两院。有庞冬新(庞春来)者,掌吏治,不知是何来历,或为屡试不第之老秀才。有李邦华者,掌兵事,原为大明兵部尚书。有田有年者,代掌工事,原为大明袁州知府。其余官吏,或为提拔之本地人,或有改名换姓之官员。“
左孝成说道:“为赵贼掌管刑名之人叫左孝良,是晚生的远房族亲。此人不过一贫寒秀才,论诗书不如我,也看不出有甚本事。赵贼倚仗他为臂膀,可见没有真正的人才可用。”
接下来,又有十多个士子,报出自己认识的反贼官员。
朱燮元听得眉头紧皱,突然说:“谁愿潜回赵贼的地盘,不管用什么手段,策反诸位的故交作为内应?”
全场死寂,无人说话。
沉默良久,萧谱允说:“可派家奴回去。”
“可以一试。”朱燮元并不抱希望,派家奴搞策反工作,实在是太没有诚意了,只有傻子才会相信。
半月之后。
朱燮元同时软禁南昌知府、南康知府,查抄出大量钱财之后,把抄出的银子数额,跟御史陈于鼎一起联名凑报朝廷。
这两府的事务,暂由同知代理。
同时,传令江西诸府,在府库编列各县之名。县中赋税,必须由知县亲自输送入库,并且打上封条,输送到布政司由朱燮元亲自拆验。府一级官吏,只负责输送赋税,无法真正经手钱粮——想贪银子,只剩飘没这一个办法。
整顿吏治、安稳钱粮之后,朱燮元才开始整编军队,士兵的薪饷,必须由总督亲自监视发放。
又制定军规数十条,杀鸡儆猴一番,江西官兵为之肃然。
接下来,朱燮元突然消失,给外界他在练兵的假象。其实是带着心腹和向导,前往赵贼的地盘,亲自勘察各种地形环境,朱燮元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赵瀚接到徐颖、王廷试发来的一封封密报,感觉自己这次遇到麻烦了。
第191章 【山水形胜】
朱燮元在贵州剿灭土司,也是亲自去勘察地形。
地图上面标出来的,探子口中说出来的,都不如自己亲眼看到实在。只有实际到过那个地方,才能对战争地形了然于胸。
当然,去反贼的地盘太危险,因此朱燮元假装在练兵,就连幕僚王廷试都不知道他离开南昌了。
这货伪装成前往广东探亲的老翁,搭乘运输瓷器的商船,沿途观察两岸的地形地貌。
“老爷,那边是锦水,一直通往上高县、万载县,”向导是巡按御史陈于鼎推荐的,熟知江西地理,“若坐船沿锦水而上,可令奇兵在万载县下船,然后翻山越岭直取宜春。宜春是扫地王的地盘……”
朱燮元打断道:“宜春不是赵贼的地盘吗?”
向导纠正说:“不是,宜春、萍乡、永新三县,皆为扫地王的地盘。如果不能速灭赵贼,也可先夺回丰城、清江、分宜、新喻四县,使得赵贼丧失大量商税和铁矿。”
朱燮元点头表示认可,同时心里更加重视水师,在江西全得沿着江河行军。
当年,陈友谅占有江西全境,朱元璋想吃掉陈友谅,也得在鄱阳湖水战大胜之后。
朱燮元又指着东岸问:“我看河岸之内,还有一条河。那是什么河?”
向导回答说:“那是抚河故道。从南昌沿抚河故道出发,向西南可直奔丰城县后方,可派一支奇兵昼伏夜行,藏于丰城县东南的大山之中为伏兵。从南昌沿抚河故道,向东南可进入现在的抚河,至抚州之后再转入支流。可派奇兵翻越山岭,直取永丰县、吉水县,奔袭反贼的根基巢穴。”
突然,商船经过一个繁华的河口小镇。
朱燮元问道:“这是什么镇?”
向导回答说:“溪港镇,这条小河是抚河故道的支流。别看只是小河,但发洪水的时候,这里是南昌以南方向,唯一连通赣江和抚河的河道,因此在河口专门设有几道泄洪闸。”
再行十里,便至丰城县。
商船没有靠岸,一直到了樟树镇,终于停靠补给饮水和食物。
朱燮元不敢下船,而是躲到船舱里,拿出地图消化今日所见所闻。
第二天,商船启航之后,朱燮元继续出舱观察。
这一段航道非常壮丽,两岸多为山岭,赣江从中间穿过。
向导指着新淦县城说:“占据此城,可控厄南北,岳爷爷、韩世忠当年都曾在此练兵。而且,从新淦县出兵,可绕过江边山岭,直接由陆路攻打峡江县、吉水县。”
朱燮元越看越头疼,只拿着地图,是弄不明白的,实地观察才知道多可怕。
江西的山水太适合打仗了,兵家必争之地也太多了。
如果想要征讨反贼,临江府城必须打下来,可是强攻非常困难。
即便打下临江府,赵贼还可以扼守新淦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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