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说道:“我想买股票,听说一直涨,但又怕哪天会跌。”
谢升立即打包票:“您可以放一百个心,以现在的行情,认准几支大股票,肯定是只涨不跌的。”
“还有很多种股票?”郑森惊讶道。
谢升如数家珍道:“最有名的,当然是印度商社,俗称天竺股、老股。其次是谢源号,老板跟我还是本家。这谢源号是佛山的冶铁老字号,别人都改用蒸汽机,他还人工炒铁锻钢。如今总算醒悟,打算买些蒸汽机,还要扩建铁厂,所以才发股募集资金。这支股票俗称铁股,目前也卖得好。”
“除了老股、铁股,还有其他的吗?”郑森又问。
谢升说道:“还有糖股。东家是做糖品生意的,打算招募人手,去爪哇岛拓荒种甘蔗。拓荒就得跟土着打仗,爪哇岛的土着凶得很,还要买很多兵甲才行。开荒垦殖也要人要钱,这不就发行股票,想募集点银子吗?这支糖股发行不多,只发了五千两面值的股票,不过近两天却涨得很勐……”
谢升一连说出七种股票,而且还详细介绍了股票背景。
郑森极为惊讶,因为距离印度商社发股,仅仅过去两个多月时间,竟然冒出如此多种类的股票。
“我想看一下糖股。”郑森说。
谢升的脚边有个木箱,箱子是锁着的,还系了条绳子绑在脚踝处。他拿出钥匙开锁,小心翼翼取出一张股票,嘱咐道:“别弄脏弄皱了。”
赵贞芳凑过来,跟丈夫一起仔细查看。
除了纸张材质,跟朝廷发行的官票不同,其余防伪标志都在模彷官票。而且票面还有编号,票头有半个骑缝章,至于另外半个章,应该在股票发行公司的底票上。编好和骑缝章都能对上,才会被股票发行方承认,方便每年兑现红利。
“这支股票涨到多少了?”郑森询问。
谢升回答说:“单张面值一块,今天已经涨到一块四角八。我帮忙代售的雇主,说一块五角才卖。您要是想买,一块五拿走。若是明天再来,这个价钱肯定买不到。”
赵贞芳有些奇怪:“这些股票的主人,怎么自己不来卖?非要让你代售。”
谢升笑道:“人家每天要做事啊,总不能为了几块钱的股票,天天守在关帝庙不干别的。”
就在此时,旁边来一个人:“你这有糖股?”
“一块五。”谢升说。
那人说道:“市价才一块四角八。”
谢升说:“爱买不买。”
那人问道:“你有多少?”
谢升说道:“总共五十三股。”
那人掏出一张票子:“鑫隆号钱庄的银票,票额一百两,你自己验验。”
谢升接过银票,仔细查看防伪标志。确认无误之后,拿出五十三张糖股说:“你数一下。”
那人也开始验查股票的真伪和数量,满意点头:“货对了。”
谢升便从箱子底部,拿出两摞大银元,又给了一枚小银元:“找您二十块五角。”
一次股票交易,就在郑森夫妻俩面前完成。
谢升把银票收好,问道:“我手里的糖股卖完了,两位还要买别的股票不?”
郑森说:“我再转转。”
谢升白费一番口舌,此时也不生气,笑道:“那两位慢走,今后买卖股票,都可以来找我。我干这行已经一个月,从来没出过岔子,绝对不会弄虚作假。”
“假票,有假票!”
蓦地传来一声呼喊,谢升迅速抱起木箱,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
附近的股票经纪人都在行动,他们自发的往前冲,很快将卖假股票的骗子围住。
“打死他!”
“莫要打死,会吃官司的。”
“照例打个半死拖去见官,扑他老母,好不容易有个赚钱营生,不能让这些骗子把行当给毁了!”
“……”
谢升由于距离太远,冲过去已经晚了,只能围在外面干吼。
等人群散去,骗子已然奄奄一息。
“好!”
看到骗子的凄惨下场,不管是股票经纪人,还是来买股票的投资者,全都畅快无比的大笑起来。
郑森带着赵贞芳离开,边走边说:“这些人虽然已自定行规,但还是有很多问题。股票就是一张纸,买空卖空,终是虚妄。特别是印度商社的老股,听说已经涨到12两一股,短短两个多月,就翻了12倍。明年拿着股票去分红,能分到多少钱?今年涨得多厉害,明年就跌得多厉害。高价买入者,怕是要亏得很惨。”
赵贞芳说:“印度商社还算靠谱,就怕一些小商铺,也跟着发行股票。万一亏本倒闭了,买股票的不就血本无归?还有帮着买卖股票的那些人(经纪人),但凡起了歹心,也会闹出许多乱子。”
郑森说道:“这个事情,得交给广东商厅来管。第一,任何商社发股,都须到商厅报备,不能自己想发就发。”
“还得有门槛,”赵贞芳帮忙补充,“须得是经营十年以上的老商社,防止有人随便新建个商社,就发行股票到处骗钱。达到年限,还得审查这家商社的状况,是不是背了很多债,有多少现银、店铺、厂房和船只等等。”
郑森说:“还得查账,一直亏本的商社不准发股票。”
赵贞芳笑道:“对的。”
郑森又说:“第二,帮忙买卖股票的,且称他们为‘股牙’。所有股牙,必须到商厅报备,至少得有中学肄业证,且没有作奸犯科的前例。家中必须有父母或妻儿,父母双亡、妻儿俱无者,不得做股牙给人买卖股票。”
郑森仔细琢磨:“暂时只想到这些,今后出了什么乱子,再行补充便可。”
赵贞芳笑着说:“夫君忘了最重要的事。”
“什么事?”郑森想不明白。
“抽税!”赵贞芳道。
郑森拍手说:“对呀,买卖房屋都要收契税,这买卖股票当然也要收税。”
赵贞芳说道:“我见各家股票,纸张不同,油墨有异,花纹千奇百怪。可让财厅专门制作股票,不管哪家商社的股票,都采用统一的形制。在关键处留下空白,等发行股票时,再填具体的商社名称等内容。如此既能让股票规范,官府也有了收税的由头。”
郑森随即又皱起眉头:“可股票不像房屋,他们可在街边买卖,官府怎么才能收税呢?”
“给他们建个物资,股票只能在那里买卖,”赵贞芳说,“一切街边买卖,皆不受官府认可。如果被人坑骗了,骗子犯有诈骗最,受害者犯有逃税罪。而且,股牙只能在官方场所,替人买卖股票。一旦股牙私下交易,发现了就吊销股牙执照。”
“此法可行,”郑森说道,“朝廷禁止征收苛捐杂税,想要对股票收税,得禀报朝廷通过才可,回家我便给陛下写密奏。”
第1029章 【整顿金融】
“陛下,这股票万不可任其猖獗!”
阁臣朱舜水,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他是鼓励民营经济与技术创新的,但只停留在实体工业上面,对于股票这种玩意儿非常厌恶。
吴应箕也说道:“募资招股,初衷颇善,可纾商家一时之困。然则股票腾转,实属买空卖空。股价便涨十倍,亦不产一粒米,亦不造一口锅。此物蒙昧人心,或有好赌之辈一字千金,最终搞得家破人亡。若全城百姓皆好此道,一旦股价暴跌,则倾家荡产者众矣。”
吴应箕是非常懂经济的,参与协助宋应星编撰《经济小识》,此书已经被改名为《经济论》。
这两位站出来反对,其他阁臣立即附和,全都抗拒股票交易所的设立。
赵瀚问费纯:“你长期管理大同银行和财部,对此有何见解?”
“压不住的。”费纯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只说出这四个字。
“哪里会压不住?”吴应箕说道,“但有公开发股者,便吊销商社执照,长此以往必然无人敢再发股。”
费纯说道:“吴阁老也说,募资招股,初衷颇善,怕的是民间买空卖空。然而,卖空卖空早就有了,江浙鲁一带遍地都是。商贾提前一年,与那棉农签订合同,约好了来年收购多少棉花,不管明年棉花行情如何,都不得再降价或者跌价。”
“这事我知道,”吴应箕点头说,“但提前买棉,终归有实物,不像股票就一张纸。”
费纯笑道:“股票不是纸,是真有商社股份的,跟购棉合同没有太大区别。”
江浙鲁三省都是产棉区,本地商人提前收购棉花,由于棉花这几年供不应求,这种预购合同已经被完成了期货。
县里的商人负责收购签约,只需支付少量订金,转手就加价卖给州府大商贾。州府大商贾们坐在一起,根据来年的气候条件,联手操控棉花价格,把购棉合同价格转卖给纺织厂。
棉农得到的钱还是那么多,但棉花已经被转售两次。
吴应箕说道:“购棉合同买空卖空,无论盈亏,都是商贾之间的事情。可这股票,却跟升斗小民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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