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大明春_王梓钧【完结】(68)

  全是废话,能住得起十两月租的单间,自然非富即贵。而云南和贵州文风不盛,家里越是有钱,获得的教育资源就越好,中举率当然也就越高,这跟住哪个地方有毛关系?

  “咚咚咚!”

  众人叩开一处民居的大门。

  房主很快亲自出来,作揖寒暄几句,便把诸生请进院内,介绍道:“寒舍共有三进院落,已经租出去几间房,自家也要住一些。现还有五间房可以出租,临街院落的房间,月租三两五钱;里进院落的房间,月租正四两。免费供应热水和三餐,每餐一荤一素一汤。还可以帮忙照料驴马,但牲畜的喂食需要自费。”

  “只有五间房了吗?”王渊问道。

  房主笑着说:“诸位相公是同乡吧?怕是住不到一起。现在离乡试只有二十天了,青云街的房子已经租出去不少,每家都只剩下几间空房。”

  王渊回头问道:“谁看上这处房子的,自己去选一下。”

  诸生皆言:“若虚兄应当先选,我等挑剩下的即可。”

  “那我就不客气了。”王渊直接挑了里进的一间。他虽然出手大方,但该省还是得省,跟周冲凑合着住一间房即可。

  剩下四间,分别被越榛、田秋、邹木,以及邹木的书童租下——越榛的书童患病,没有跟来贵州,田秋的书童直接被土匪砍了。

  就在周冲扛着行李进屋时,隔壁房间走出个生员,抱拳道:“在下罗江,字孔殷,嵩盟州人士。”

  这家伙看来是有钱人,嵩盟州就是未来的嵩明县,离昆明非常近。居然提前二十天来贡院,而且还租青云街的房子,纯属钱多了烧得慌。

  王渊回礼道:“王渊,字若虚,贵阳人士。”

  王渊的神童之名,显然还没传到昆明。罗江只是出于礼貌,客气道:“原来是王朋友,不知阁下所治何经?”

  “《礼记》,”王渊问道,“罗朋友呢?”

  罗江笑道:“《春秋》。”

  罗江见王渊身上刀弓具备,好奇道:“贵州士子都能文善武吗?”

  王渊说道:“赴考路途三四千里,不得不习武防身。”

  周冲正好出来搬东西,突然炫耀一句:“二哥在路上可是杀了不少土匪,还射杀海捕令上的匪首,领到赏银一百两!”

  好吧,你更牛逼,轮到罗江不想说话了。

  第070章 巨婴才子

  房间还没收拾妥当,李应等人已经来到里进院落。

  李三郎先是跟罗江寒暄几句,便扯着王渊的袖子说:“走,若虚,今晚去酒楼庆祝一番。”

  “庆祝什么?”王渊问道。

  田秋笑道:“当然是庆祝活着走到昆明,而且还全手全脚,能够正常参加乡试。”

  “哈哈哈哈!”

  越榛和邹木跟着大笑起来,这个梗只有贵州士子才懂,作为云南人的罗江很难理解。

  “嘎!”

  估计是闲他们太吵闹,院子对面的客房,突然有人推开房门。

  一个书童打扮的家伙,板着脸说:“且安静一些,我家公子正在温书。”

  这态度和语气,让李应非常不爽,当即指责道:“你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命令我等生员?”

  “哼!”

  书童不屑多说,直接把门关上。

  王渊笑道:“看来这位朋友很富贵啊,书童居然也穿绸缎。”

  罗江撇撇嘴:“小人得志!”

  王渊问道:“罗朋友认识对门那位相公?”

  “不怎么熟,但久仰大名,”罗江冷笑着解释,“此人名叫金罍(léi),大理卫人士。十一岁就名动云南,被誉为神童,因才学优异,被推送到南京国子监读书。我刚搬进来的时候,主动跟此人搭话,他就不咸不淡回了两句,性格孤傲至极。”

  越榛被书童甩脸,也感觉特别不爽,阴阳怪气道:“你我乃云贵蛮夷之地的士子,不能跟国子监监生相比,人家自有高傲的本钱。”

  罗江低声说:“确实如此。我听人说,金罍在南京国子监,颇受祭酒赏识,一身才学惊人,而且治的还是《尚书》。其他四经他都不愿学,似乎只有《尚书》才能显出他的本事。”

  《尚书》是公认五经当中最难的,没个好老师教导,你连读都读不通。本经治《尚书》者,属于诸生鄙视链最顶端的存在。

  “走吧,吃酒去,别跟这等妄人一般见识,”邹木不想跟人起争执,又对罗江说,“罗兄也一起去吧,今天李三郎做东。”

  等诸生离开院落,金罍才猛然推开窗户,负手而立,看着院中的桂树久久不语。

  金罍确实有骄傲的资本,历史上,他是今年云南乡试第一,明年的会试第二十七名。

  全国第二十七名啊,换谁都可以牛逼轰轰!

  可惜此君恃才傲物,不善于跟人打交道。历史上,他因才学出众,没几年便升大理寺寺正(正六品)。结果混来混去,到正德末年居然混成太常寺典薄(正七品),足足降了一品两级。

  从其出身来看,国子监生,堂堂进士,可谓根正苗红。走的又是五寺路线,地位雍容清贵,躺着也能升迁啊。

  结果混成那副模样,绝对是人嫌狗弃的存在。

  ……

  又是十余日过去,诸生皆在房中温习书本,偶尔结伴出去吃喝一顿。

  青云街的生员越来越多,很快就把房子租完了,后来者只能去住嘈杂的客店。

  没有文会、诗会啥的,一个个都忙着应考,哪有此等闲心?只有等张榜结束,落榜的灰溜溜离开,中举的才欢天喜地搞文人聚会。

  至八月初一,可以去办理考试手续了。

  诸生一窝蜂的跑出去,金罍这才来到院中,令书童将桌案搬至树下,他坐那儿独自喝酒赏桂花。

  “世人种桃李,皆在金张门。攀折争捷径,及此春风暄。一朝天霜下,荣耀难久存……呃……”

  金罍念的是李白《咏桂》,说什么桃李媚俗,桂花清雅高洁。那意思吧,考试诸生皆为庸俗之徒,只有他金罍属于高洁之士。

  结果念到一半,王渊突然从房中走出,金罍端着酒杯傻愣愣坐在那里。

  王渊抱拳笑道:“金兄兴致不错啊。”

  住在同一院中半个月,两人也有过短暂交流,但只限于打招呼的程度。

  金罍虽然恃才傲物,但基本素养还是有的,抱拳还礼道:“王朋友怎么没去印试卷?”

  明代的乡试、会试的试卷要自己准备,提前拿去官府盖章,并在此时就要写好考生基本信息。

  王渊见树下没有板凳,便一屁股坐在桌案上,自来熟的捡起桂花糕,边嚼边说:“我又不傻。今天刚刚开始印卷,肯定挤满了应考生员,排队也得排半天。”

  “确实。”金罍点头说,他也打算改天再去印卷。

  不过王渊刚才的举动,让金罍无比嫌弃。居然坐在桌案上,而且拿起糕点就吃,简直有辱斯文!

  金罍不再说话,他有精神洁癖,除非能入其法眼,否则他都不愿交流。

  王渊也没说话,把一块桂花糕吃完,又拿起金罍的酒壶,仰脖子直接倒进嘴里。嗯,酒壶没有沾到嘴巴,王二郎还是很讲卫生的。

  “粗鄙之人!”金罍心里嘀咕一句,好歹没把这话给说出来。

  王渊拍掉手上的糕点碎屑,起身回到屋内,再次出来时手里提着一把刀。

  “你欲作甚!”金罍猛吃一惊,吓得从凳子上蹦起来。

  王渊懒得理他,自顾自练习刀法,他已经两个月没耍刀了。

  金罍发觉自己失态,整理衣襟重新坐下,一脸从容的继续喝酒赏花。偶尔也朝王渊那边瞟几眼,但没啥好看的,因为王渊的刀法很丑。

  来来回回,就是劈、砍、撩、挂、挑、拦等几招。有时也将基础招式结合,搞出简单的连招,反正跟花哨漂亮沾不上边。

  只有真正的行家,才能看出王渊的刀法有多可怕。

  招招奔着致命部位,一刀过去非死即残。而且他出刀很稳,速度极快,变招从容且诡异。只那变招就能吓到老手,这跟哪种刀法无关,纯属王渊对刀的控制力惊人,出刀那么快准稳,居然还招招留有余力。

  金罍回云南已经一个多月,也不怎么跟人交流,此刻忍不住问:“王朋友是卫所子弟?”

  王渊没有回答,足足练刀一刻钟,才停下来说:“吾乃蛮夷子。”

  “呃……”金罍被噎得不行。

  “哈哈哈哈,说笑而已。”王渊爽朗大笑。他也有些看这人不爽,今天又听到那首咏桂诗,忍不住特意出来捉弄一番。

  金罍唤来自己的书童,把残酒剩糕全都拿回房去。本欲转身离开,又忍不住回头问:“你们这帮贵州士子,舞刀弄剑的,犹如粗野武人,就不能好生安心读书吗?”

  王渊反问:“你从南京回昆明,走的是哪条线路?”

  金罍答道:“逆长江而上,走泸州下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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